道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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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未知
经典·经典连载中74565 字

第十九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09:14:33 | 字数:3743 字

泰造辩解说,他写那封信时,确实是真心为所有人感到难过。那个年代的伸子渐渐明白,母亲当时的愤懑,并不仅仅针对那一盘小虫子而已。那样的佳肴——葡萄、美酒,还有醉意醺然中男人们无拘无束的谈笑。多计代一边读着小说,一边翻看着外国杂志的插图,想必就是在这样的场景里,她听到了那些金发女子们娇媚的低语——她们纤腰如蜂,裙摆如华丽泡沫般舒展,仿佛要将男人心中对故乡家庭的眷恋都彻底忘却。

“就连漱石,要是仔细读他写的东西,就会发现,在异国他乡的生活里,他和妻子都正以另一种方式承受着深深的痛苦呢。” 想到自己刚刚写下的那封信,伸子投以一种仿佛要窥探字里行间的眼神,细细衡量着那栋充满动感的房屋里的生活与自己此刻身处此地的生活之间,那道裂隙的深邃程度。

作为生活在莫斯科的伸子,她对自己所看到的日本日常生活,尤其是动坂的居住状况,有了全新的视角,也逐渐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然而,对于伸子身处莫斯科时所提出的这些见解,佐佐家的人以及她的朋友们——他们各自仍生活在不变的环境中——会作何反应呢?对此,伸子几乎从未认真考虑过。 伸子深爱着莫斯科分分秒秒的时光,贪婪地将生活中每一处鲜活而充满生机的瞬间都收入囊中,仿佛那是她自己的收获。即便是在给梅子那样的朋友写明信片时,伸子的文风也渐渐与初来莫斯科时有所不同。对此,伸子并未察觉,只觉得这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我所住的帕萨日酒店,房间连墙纸都没有,窗户正对着特维尔大街。这么一写,伸子便忍不住想起那扇窗下:从宛如骸骨般的铁架空洞中飘落的雪花,最终消融于一片废墟般的巨大屋顶之上。而当她漫步至那片废墟附近,仅隔一条小巷之遥,便能看见中央邮局的宏伟建筑正在夜以继日地施工,工地上灯火通明,拱形灯柱的光芒映照得整个工地热火朝天。这种都市里毁灭与重建的强烈对比,始终深深震撼着伸子的心灵。在严冬的莫斯科,那湛蓝的月光洒落在大地上,将这鲜明的对比尽收眼底,伸子无法对今日俄罗斯所展现出的意志保持冷漠。

与此同时,每到午夜十二点,克里姆林宫钟楼便会奏响国际歌的旋律,那悠扬的乐声透过层层屋檐,甚至传到了伸子所住酒店的双层玻璃窗上,令她无法不为之动容。当白雪覆盖的莫斯科屋檐上迎来第一缕晨曦时,那些体态丰腴、恰如马匹之乡应有的寒雀便会纷纷飞落到屋檐间,一边婉转鸣叫,一边静静等待着雪地上马粪蒸腾起的热气。这般景象,同样牢牢攫住了伸子的目光与心灵。

伸子在信中描绘的生活场景,就这样逐渐变得愈发具体实在,节奏也愈发明快,俨然成了莫斯科社会生活浓缩而精炼的象征。正如今天信中所言,梅子接下了校对的余下工作,伸子以极为写实的笔触,将那部即将结集出版的长篇小说细细写下。不知不觉间,这些文字已变得愈发贴近现实,全篇贯穿着从一个印象跳跃到另一个印象的迅疾节奏——这正反映出自抵达莫斯科以来,伸子精神状态的悄然转变。

这究竟是因为伸子深入体察了莫斯科这座大都市的生活,真切领悟到了那里迈向社会主义的种种现实呢?抑或是,她所感知到的这段历史现实,始终仅限于那些能以新鲜感直击感官的层面,因而未能真正全面把握?对此,伸子本人却丝毫未觉察到任何端倪。 伸子每天的生活,只是在耳目所及的纷繁印象与心中由此引发的种种回响之间活泼地来回穿梭。 素子沉默片刻后,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手表,

“布可酱,又忘了!不行哦!” 于是,他慌忙地发出了一种责备般的语气。

“什么?”

伸子一脸茫然地反问道。 “室代——”

“真的!”

“昨天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不是吗?——赶紧去一趟吧!” 伸子挪动了一下桌子,在从日本寄来的那一堆报纸中间,翻找着用红色俄罗斯皮革制成的自己的钱包。按照规定,酒店房费必须在每天晚上十点前付清。伸子她们常常忘了这一点,结果积攒了两天的房费。其实按规定是要罚一点钱的,但素子和伸子却从未被罚过——每次她们走到位于酒店二楼的办公室,承认自己忘了交钱,补上两天的房费后,居然连罚款都没收。当伸子从长椅上站起来时,竟浑然不觉自己刚才把一枚红绢绣花针掉在了桌子边上,还用鞋尖踩了一下。 “啊!”

她赶紧捡起来,用手指轻轻拂去红绢上针刺留下的细微痕迹。 “好可怜啊——”

针插放在桌上,伸子从床上拿起一件紫色的外衣,一边套上袖子,一边走出了房间。

那是三四天后的一个下午。伸子提着装有鱼卵、盐渍黄瓜和苹果的网袋,正缓缓地走上酒店的楼梯。这时,内海厚从楼上走下来,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身体重心向脚跟倾斜,步伐悠闲而略显匆忙,神情既漫不经心又似乎百无聊赖。 “啊,您回来啦?其实呢,我刚去您房间拜访过。” “吉见先生,不在吗?” “待着呢,待着呢!”

内海依然点头致意,那神情仿佛仍是十九世纪俄国进步大学生的模样。

“我跟吉见先生谈过了。其实啊,波里尼亚克特别希望今晚你们两位能过来一趟。” 开始发表革命后作品的鲍里斯·波利尼亚克隶属于俄罗斯无产阶级作家同盟,是一位活跃的作家。 “今晚?——这么突然啊。”

“什么,也没那么急吧。” 这时,内海一边侧身让开扶手,一边稍稍压低了声音,为的是给从下面爬上来的人留出空间。 “这不就是之前一直拜托你的事吗?” 两三年前,当波利尼亚克来到日本时,作为无产阶级艺术家之一的接待人秋山宇一,似乎在抵达莫斯科后仍与他保持着较为频繁的交往。其间,关于邀请伸子等人前来一事,秋山宇一竟一直守口如瓶,直到今天才终于透露。伸子——

“吉见先生说要怎么做呢?” 我听说了这件事。对于伸子来说,去不去都无所谓。仅凭波利尼亚克曾来过日本这一点,也并不足以让她非得见这位作家不可。 “听说吉见先生打算去呢。因为您当时出门了,我没能问到确切的答复——也就是说,还得看您怎么安排。” “不好意思,请您稍微回一下原处好吗?” “当然可以!”

伸子一进房间,便把买来的购物网袋放在桌上,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对素子说:

“你要去波利尼亚克那儿吗?” 听说了。

“布可酱怎么办呢?”

这种时候,伸子很少会立刻兴奋地回应:“走吧,走吧!”

“我是消极的。” 这时,内海微微皱起紧贴着的眉毛,

“那可就麻烦了。今晚务必来一下。” 我恳求般地说道。

“怎么感觉不太对劲——下去吧,亚历山德罗夫已经来了,在那儿等着呢。” “就是那件事?”

伸子惊讶地问道。

“没错。秋山先生老是抓不住要领,老师终于忍无可忍,派了亚历山德罗夫过来。” 亚历山德罗夫也是一位作家,曾出席过某次日本文学之夜活动。 “算了,反正也去波里尼亚克那儿转一圈吧。” 内海对着那种元件,

“那,就拜托了。”

我用力地挥了两下手,仿佛在念咒一般。

“五点到了就到楼下来看看。再见。” 然后,这次是真的匆忙地走了出去。 “——突然这么说也没办法啊——要不是正好赶上我人在家里,可就糟了……” 尽管如此,素子一到时间,倒也不嫌麻烦,很得体地换上了黄粉色的西装,搭配白色绢质衬衫。 “布可酱,你来干什么呀?”

“就像之前说的那样——不行吗?” “还行吧”

素子站在镜子前,举起那件缀着白色胸饰的深蓝色连衣裙的袖子,看着伸子在颈后系上细细的珍珠项链。她刚买不久、自己很喜欢的皮大衣搭配同款帽子,随手将还剩半截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灭。 “走吧,出发吧。” 我走到了二楼秋山宇一的房间。 “现在正好合适。”

秋山一边将一顶小巧的阿斯特拉罕帽戴在头上,一边立刻站了起来。四人登上了一辆从猎人广场开往郊外的巴士。街灯将雪路与高大的建筑映照得格外明亮,巴士穿过熙熙攘攘的剧院广场,载着下班归家的乘客,沿着这条不甚熟悉的林荫大道——布里瓦尔——飞驰而去。当巴士驶入这条陌生的街道时,伸子已完全辨不清前方的去向了。 “还差得远吗?” “嗯,确实有不少呢——您没事吧?”

伸子与秋山宇一、内海与素子前后两排就座,紧紧抓住座椅角落里那黄铜制的扶手站立着。莫斯科的巴士从驾驶室旁上车,依次向后挤满,车尾处设有一扇榻榻米门作为下车口。随着陆续有乘客下车,伸子她们四人也一步步靠近后门。 “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 秋山宇一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抚摸着夹杂着些许白发的胡须,说道。

“真是够热心的呢,今晚要是不带你们来,还说不相信友情呢——真是……” 对于尚未听完整个经过的伸子来说,她只能保持沉默。不过,回想起来,在日本文学之夜时,波利尼亚克也曾一再邀请伸子他们去玩呢——。 当一辆巴士在某座车站停靠时,内海——

“下一站下车吧。”

并提醒了秋山。

——不是还有一个先吗? 秋山似乎很想从窗户向外张望。然而,几乎满员的巴士明亮的车窗玻璃全都结上了白霜。 乘客们防寒靴底上积起的雪被一踩再踩,渐渐夯实,形成了一条滑溜溜的冰面台阶。

伸子小心翼翼地从巴士车门处走下,来到积雪深厚的车站站台。巴士缓缓驶离,留下一串红艳艳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此刻,借着弧形路灯的微光,四周隐约可见的景致,仿佛是莫斯科郊外的一片林间公园。沿着枝头覆满积雪、黑黢黢的树丛边缘,伸子一行人脚下的步道上,积雪比市区深处了许多。步道尽头,是一排排围有俄式栅栏的房屋。 “这附近都是昔日的别墅——达恰呢。

波利尼亚克的住宅,正是由于他的文学成就,才在不久前获准新建的。” 雪深的步道上,伸子等人靠右侧横穿而过,走进了一道低矮的木门。那是一栋俄式风格的平房,由圆木层层叠叠垒砌而成,其玄关在没有檐灯的昏暗中,朦胧地显现出来。 内海以一种仿佛久经世故的从容姿态,按响了不知藏在何处的门铃。随即传来沉重的大步靴声,片刻之后,为防寒而双层紧闭的门缓缓打开了。 “啊——秋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