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直到濑川和伸子等人轻手轻脚地踩着厚实的地毯走近，距离那张办公桌不过五六步之遥时，她才终于抬起了目光，从手中的文件上移开。 “您好，打扰您繁忙的时间了。” 听到濑川那句得体的话，那位女士抬起了眼睛，从文件上移开。 你好
随后，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勉强朝伸子等人露出一丝仿佛微笑的神情。对伸子而言，她第一眼看到的这一幕实在异乎寻常。卡梅涅娃夫人长着一副与男性兄弟托洛茨基极为相似、厚重而下垂的下巴。她双目直视着对方，眼神中透着三白之色，同时紧咬后牙，竭力在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伸子从她的表情中感受到一种年轻女子特有的、恍惚而敬畏的情绪。
濑川雅夫似乎早已习惯于夫人那副表情，毫不在意地向她郑重地握了握手，随后又介绍了伸子和素子。夫人——那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整体色调以明亮的灰色与水蓝色为主。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多余家具，只有一张气派的办公桌位于正方形大厅左后角的角落里。一位短发女子身着白色衬衫、灰鼠色西装，正伏案翻阅着文件。这位女士看上去约莫四十至五十岁，肩膀宽阔而结实。
很高兴见到您。 说完这些便没了下文。濑川用一篇堪称大学教授风格的长文，对最近的短途旅行表达了诚挚的感谢。随后，他站起身来，解开靠墙椅子旁那用包袱包裹着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搬来了一个不足两尺长的箱子。那桐木箱竟是个玩偶盒。他轻轻挪开玻璃盖，只见一位身着精美本染振袖、肩上斜挎着藤花枝、头戴红绳涂漆笠帽的藤娘缓缓现身。
濑川将这高达一尺五六寸、精巧绝伦的玩偶安放在卡梅尼瓦夫人的办公桌上。 为纪念彼此走近，同时为进一步增进苏维埃与日本的文化交流。 在暗色的卡梅内瓦夫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虽微弱却毫无杂质的新奇之感。
“真漂亮！”
仅凭那句话的语调，卡梅涅娃夫人便流露出由衷的赞叹之情，从靠在椅背上缓缓坐直身子，双手捧起藤娘玩偶。 ——这是一件极其精巧的美术品。 卡梅涅娃夫人一句感叹词也没用，而欧洲女性在这种场合通常会说“哦”或“啊”。
日本的人偶的著名产地，若以苏联为例，就如同基辅之于基辅一样，是京都。这款藤娘人偶，正是由京都那些尤为出色的店铺精心制作而成。人偶的服饰采用的是本格工艺，完全照搬了人类日常用品的缩微版。
濑川对此作了细致入微的说明。 “当然，正如您所周知的，并非所有日本女性每天都穿着如此讲究的服饰——毕竟，她们的日常生活着实艰辛……” 卡梅涅娃夫人默默听着濑川的讲解，一边点头回应，一边用她那特有的三白眼，专注地凝视着双手捧着的玩偶。 从这把椅子上，伸子他们又静静地注视着那位夫人的神情。伸子仿佛能听见，那夫人的心底并非在凝视着玩偶，而是正思索着什么——某种难以言说的感触，正悄然掠过她那剪短发的头顶。这玩偶色彩艳丽、精致华美，却毫无生气，透着一股仿佛用胶泥捏成的、带着些许腐朽气息的泥土味。
这个成人玩偶与卡梅涅娃夫人的整个人格几乎毫不相干。事实上，夫人此刻正怀着强烈的好奇心，脸上流露出对原始文化的稀罕与新奇之感。 夫人发出一声似叹息般的气息，默默无言地将玩偶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此外，我不得不从那位彬彬有礼的濑川先生那里找点话题来聊。
伸子渐渐感到越来越惊讶，为了不与身旁的素子对视，她着实费了一番心思。这样的相处方式，世上竟还有这种事吗？即便濑川的日本娃娃被摆了出来，夫人也从未向年轻女性们——包括伸子在内——说上一句轻松随意的话，这实在罕见。从夫人的举止来看，似乎并非有意冒犯伸子等人，只是单纯地毫无兴趣罢了。
这么一想，卡梅涅娃夫人的斡旋工作，似乎并未完全契合她身为文化联络协会主席这一身份——这个职位既具有文化内涵，又融入了社交元素。独自一人置身于这间宽敞明亮、以灰调与淡雅水蓝统一布置的静谧房间里，夫人的内心意识却时常、甚至频繁地——
——仿佛全然投向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与那些语言不通的外国人打交道，或是谈论国际文化话题，这些都与她此刻的专注状态毫无关联。夫人似乎正因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缘由，而长久地陷入一种无尽的不满之中。 濑川似乎在寻找新的话题，
“啊，你们之前带的东西还在吧？” 回望伸子他们。
“现在就拿出来吧。”
此时此刻的气氛，似乎并不太适合拿出这份由衷赠送的礼物。然而，素子却微微愠怒，脸颊泛起红晕，反而因此显得格外动人。她站起身来，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取出两件礼物——一条褶皱绸缎的袱纱，以及一柄亲手绘制的花鸟扇子，郑重地放在卡梅涅娃夫人的办公桌上。尽管她精通俄语，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以一个细微的动作，示意这是送给她的礼物。刹那间，一抹难以名状的笑意悄然浮现在她唇边。
那笑容与卡梅涅娃夫人咬紧牙关、脸上挂着的那种沉闷而迟钝的微笑截然不同，更像是一抹酸涩、辛辣却又锋利的微笑。伸子敏锐地捕捉到了素子那一瞬间复杂至极的嘴角皱纹。自被引入这间房间以来，伸子还是头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微笑。
对于伸子她们的礼物，夫人也只是简短地夸了一句，称赞其美丽。似乎作为夫人，她一向不习惯说“谢谢”二字。 这种赠呈仪式一结束，夫人便再次陷入沉默。尽管濑川雅夫的言辞自由奔放，却始终找不到任何自然的契机来加以运用——偌大的寒色大厅里，丝毫不见一丝明亮的暖意。三人于是认定会面已告一段落，便走出了房间。 素子仿佛迫不及待地等待着门关上，
“文化联络真是让人觉得怪怪的，就这玩意儿吗？” 他用极其生气的语气说道。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有多了不起，但就算道个谢，也根本不会对她有什么影响啊。” 濑川惊讶地动了动鼻下那撮黑胡子，
“云了呢！看，我早就说了吧？”
回头看了看并排走着的伸子。 “来吧……我没听见。——他一向都是那样的人吗？” “是吗？真奇怪啊……难道没说过吗？我还以为说过了呢。”
——简直像是在聆听圣谕一般，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濑川心不在焉地听着素子那番话，内心反复琢磨着：夫人究竟有没有说过“谢谢”这句话，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这时，诺瓦米尔斯基从走廊的拐角处走了出来。他那双纤细、呈淡胡萝卜色的浓眉下，一双敏锐而冷峻的灰色目光缓缓扫过，试图读懂刚刚与夫人会面归来的三人的表情。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诺瓦米尔斯基机智地将这念头咽了回去。众人默不作声地返回了客厅——那里正热闹非凡，以美貌的戈尔什金娜为中心，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沃克斯·沃克斯
在距玛拉亚·尼基茨卡亚大街上那栋建筑再往前走几条街的地方，这条街道与环绕莫斯科的两条宽阔林荫大道中的第一条——布里瓦尔林荫大道——相交。一辆电车正缓缓驶过人行道外侧。从玛拉亚·尼基茨卡亚大街延伸而来的道路，在此处呈五条放射状岔开。
昔日这里似乎曾有一座通往莫斯科城的城门——瓦罗塔，因此得名尼基茨基门。在濑川雅夫的讲解下，我从雪橇上匆匆瞥了一眼那条林荫大道：透过纷纷扬扬、毫不减速地飘落的雪花，只见一排排高大挺拔的菩提树枝头堆积着沉甸甸的积雪，绵延不绝，美不胜收。
林荫大道的人行道上，摆放着堆满白雪的长椅；街角尽头，一位人物的铜像身披厚重的大衣，背对着街道静静伫立，其深邃的衣褶只在迎风一侧积起了厚厚的雪堆。 伸子她们的雪橇沿着一条岔成五条横竖交错的小路中的一条斜着前行。那里并非商业街。只见铁门巍然矗立，其后却是一栋破旧荒芜的大楼——五层高，外墙布满煤灰，显得格外肮脏。此外，还经过了紧挨着狭窄人行道、涂成乡间特有的虾红色木结构小屋，这些小屋年久失修，摇摇欲坠。
现代欧式建筑与古老的俄罗斯木屋并肩而立，共同构成了一幅白雪纷飞的景象，深深印在伸子的脑海中。 日本大使馆显得有些参差不齐，正是这种参差不齐的韵味，让它静静地伫立在一条略带寂寥的小街右侧。大使馆建筑雄浑厚重，拥有气派的大门、幽静的内庭以及宽敞的马车回转场。
伸子一行人从停靠车辆的正门前方的一个入口径直走进了二楼办公室前的走廊。经濑川介绍，伸子等人填写了自己的姓名与住址，并委托保管邮件。那位参事官当时正在外出，伸子便未出示从其朋友——文明社社长那里拿到的介绍信，直接踏上了归途。 三人回到酒店后，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秋山宇一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