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啊,欢迎回来。”
“怎么样,去看胡子先生了吗?” 秋山兴致勃勃地眨了眨小眼睛,立刻问道。 “胡子先生是?”
“啊,那位亚美尼亚美女上唇旁边长着小胡子呢。” 说起来,那红润圆润的上唇上方,隐约可见一丝焦黄的毛发。关于VOX这位美人,秋山宇一竟连细微之处都观察得如此细致,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见到了……真是个充满活力的人呢。” “还真不赖呢。”
内海厚脸上浮现出一种认真表情中夹杂着一丝微妙的神态,
“秋山先生可喜欢高加索美女了呢,还特别高兴地说,她们跟日本女人长得真像啊!” 说着,素子从挂在房间门口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号俄罗斯香烟,走到桌边,对濑川说道:
“多谢您的关照。”
他行了律义之礼。
“不过呢,那位美人固然漂亮,可那个卡梅涅娃女士也相当了得啊。” 「…………」
秋山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睛微微眨动。濑川也一言不发。对濑川而言,似乎很难接受这样一个事实:素子竟然为此大发雷霆,而夫人却连一句像样的谢意都没说,对此他内心颇感难以释怀。他沉默着,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那个人总是那样吗?”
秋山对正往下沉的元件,不闻不问,
“说起来,他给人的感觉偏于严肃一些呢,这点倒可以这么说。” 被要求同意的濑川,
“本来就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呢。” 就这样说道。随后,接着,
“不过,我觉得有趣的是,卡梅涅夫夫人竟担任着那个ВОКС——沃克斯的主席。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恰恰有力地彰显了苏维埃政治领域的大胆与魄力。在对托洛茨基主义者如此猛烈抨击之际,居然还能毫无顾忌地让那位女士出任如此要职,实在耐人寻味。” 秋山宇一用他那小巧的身躯,双手轻轻合拢,做出他常在讲台上做的手势,
“毕竟卡梅涅夫已经被开除了,跟季诺维也夫一起——” 素子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露出一种极其讽刺的微笑,
“原来如此啊”
这么说。
“所有来到‘VOKS’的外国人都会在这一点上多少表示钦佩吧——这可不算个坏办法呢。” 无论发生什么,素子都表现出一种固执己见、非要说自己不愿意的态度,
“居然要受那种女人——ВОКС·沃克斯——的照顾,真让人不寒而栗呢。” 他这么说道。听到这话,秋山微微皱起了眉头。他那双小眼睛里透出一股凝重的神情。 “那只是个人感受。——要理解苏联的复杂性,始终需要保持虚怀若谷的心态。” “吉见先生,您从第一天起就挺犀利的呢。” 濑川露出了一丝似苦笑的表情。 “不过,吉见先生,您不觉得像那样的文化设施挺好的吗?” 听到这个消息的是内海。
“这一点我没什么异议。”
“问题的关键在于,设施本身以及其实际开展的工作的价值,不是吗?” 「…………」
“像那种地方,也是跟其他地方一样采用委员会制运作的,所以光凭一个人的倾向是无法决定一切的吧。” 秋山补充道,以补充内海的话。 “毕竟,VOKS——沃克斯——是个远离政治中枢的部门。安排那种处境复杂的人,挺合适的吧。” 伸子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大家的每一句话。尽管这些对话都用日语进行,却是伸子在东京从未听过的讨论。而这一周里,从昨天开始,在西伯利亚铁路那颠簸不已的车厢中度过的日子,也让素子与伸子的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怎么了,佐佐先生?” 濑川转过脸,对着一直一言不发地待在那里的伸子说道。 “累了吗?”
“不”
“那后来怎么样了?”
“虽然什么也没感觉到——但我真想快点学会俄语呢。光是看看ВОКС(沃克斯)那栋楼,就有趣得不得了。——这儿啊,连那些让人觉得讨厌的东西都变得妙趣横生,真是个奇妙的地方。” “连讨厌的东西都变得有趣起来……哈哈哈哈哈。说不定还真是这么回事呢!”
濑川带着共鸣笑了起来,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开朗。 “从今以后,我们彼此之间难免会有些小摩擦,所以今天就一起享用正餐吧——阿贝德!” 濑川提出了这样的建议。酒店的食堂,和楼上的每一间客房一样,墙壁都涂着绿色。据说,原本是普通客房的地方被改成了食堂,空间显得格外狭小。一排排桌子上铺着白色的粗麻布,代替了正式的桌布;桌上摆放着简陋的刀叉以及大小不一的勺子。尽管才下午三点,却仿佛已是傍晚时分。两扇窗户低低地俯瞰着邻近建筑的屋顶,从昏暗的天空中,雪花正以同样的速度整日不停地飘落着。伸子等人围坐的中央长桌上,摆满了鲜花。那是一盆盛开着硕大淡紫色西洋菊的花盆,而围绕着花朵与花盆四周,一条浅桃色的宽缎带如游园会的柱子般缠绕其上,在用绿色绉纸包裹的花盆处打成了一个大气的蝴蝶结。洁白的粗麻布桌布、简陋的刀叉,还有这盆鲜花——伸子不禁感慨万千,深切地感受到,俄罗斯这个大国的一端,竟与蒙古如此紧密相连。 一名身着白色大围裙、从背后绕到胸前的侍应生,将一条不太干净的餐巾搭在手臂上,快步走到众人面前,端上了那色泽红亮、油脂丰盈、令人垂涎欲滴的罗宋汤。这位侍应生的制服五颜六色:他身穿虾红色衬衫,系着一条领带,栗色的头发和胡须经过特别精心的打理,用烫发器卷得一丝不苟。更值得一提的是,他右手小指上还戴着一枚戒指。 牛排 こうしにく
伸子一边吃着炸肉排,一边恍然大悟般地想起了什么,
“正餐 阿贝德
那么,刚才还真有点好笑呢——要不我跟你说说?” 回望素子。
“什么呀”
“我们抵达哈尔滨时,已经渐渐适应了俄罗斯的生活,于是便住进了‘黄金之角·佐洛托伊·罗克’。那儿连日语和英语都通不过呢。到了午饭时间,想吃点饭,却被告知食堂还没开门。于是,我们只好点了份价格不菲的特色菜带回房间。大约七点左右,再想点晚饭,又是同样的情况。就这样,连续两天,我们吃了不少奇怪的饭菜呢。” “啊,只有俄罗斯才有这种习惯吧——正餐时间竟然是下午三点到五点……” 秋山那样做,濑川……
“这可真是个疏忽,连吉见先生都配不上呢。” 笑着说道。
“小说里不也经常出现正餐时间吗?” ——那,就是红毛布的悲哀啊。你难道不也曾悄悄地做过类似的事吗? “我没事的。”
濑川以一种妙趣横生、意味深长的语气极力强调,大家不禁笑了起来。 “您怎么又在哈尔滨待了那么久呢?” “我本来不得不买猴皮的嘛。” “猴子的毛皮?”
“贴在外套内侧”
对于那件猿皮大衣,伸子多少有些垂头丧气。反正到了哈尔滨后还要改做内衬呢,当时只要合身就好——可伸子那件厚厚的黑色罗纱大衣,裁剪时却马马虎虎,根本不顾及身材比例。当初在哈尔滨的秋林商场,买那件既便宜又结实、而且分量也不算重的猿皮大衣时,帮她操持这事的,正是素子的一位记者朋友。结果事到如今,伸子竟没怎么计较衣服的尺寸,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把猿皮缝了上去。一想到自己拖着这件又长又宽、怎么看都不顺眼的黑大衣,那副矮小圆润的模样显得格外笨重,伸子心里不禁隐隐觉得,别人那种幽默感,对自己而言未免有点怪异难堪。 吃着甜点里那颗干杏、梅子和枣子的糖煮时,濑川瞥了一眼手表,
“秋山先生,今晚您要去——
・M 姆
・H 哈
・T 托
(莫斯科艺术剧院)吗?” 我听到了。
“来吧……”
“车票,前段时间你也拿到吧?” “暖和吗——内海君”
「…………」
内海歪着头,默默不语,似乎在努力回想。
“今晚是‘装甲列车’——怎么样,两位要不要去看看?” 听到濑川这么一说,爱看戏的素子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
“真没劲啊”
并做出了抚摸下颌的动作。
“真想去看,可是——现在去买票,恐怕早就买不到了吧?” 伊万诺夫的《装甲列车》已译成日文,伸子也读过。
车票在我这儿呢。 “那——能给我吗?” 正好有三枚,能帮上忙呢。 伸子是,
“太高兴了!”
眼神中透着由衷的喜悦。 “梦寐以求的M、H、T,今晚能观测到,真是太感谢了!” “对了,吉见先生之前在翻译契诃夫的信呢。” 于是,濑川说道:“这样一来,我更能理解素子对艺术座产生兴趣的心情了。” 一旦定下主意,秋山便滔滔不绝地称赞起那出戏的精彩之处。 “那个可得好好看看呢,真是了不起啊!” 伸子看着秋山双手轻轻相握、语气中透着几分强调,不禁思索起秋山宇一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今天早晨,当她前往ВОКС时,真正主动提起此事并邀请她同行的,正是濑川雅夫。正是濑川率先开口,而每次一提到要去ВОКС,秋山总是极力强调此行的重要性。此刻,当桌旁谈到М、Х、Т时,秋山又重复了同样的态度。从濑川开始讲述,到濑川递上车票、约定一同前往,秋山宇一始终不遗余力地大谈М、Х、Т的妙处。 正如濑川所说的,莫斯科艺术剧院离酒店确实很近。
沿着特维尔大街,朝与红场相反的左侧稍稍上行,拐入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向右一转,没走多远,便能看到一条狭窄的人行道上,玻璃遮阳棚在反射着光线,向外伸出。那片区域仿佛点亮了整条昏暗雪夜街道,显得格外明亮而充满生机。从后方赶来的行人一边超越伸子她们,一边谈笑风生,脚步愈发轻快;另一边,人们正从对面走来,准备步入剧院。剧场门前那一片明亮的光亮,将纷纷扬扬的雪花映衬得洁白如雪,而在这片雪光中,不时有黑色的人影穿梭往来。
当那些黑影般的身影终于推开门扉、即将踏入剧院的一刹那,一道强烈的侧光骤然洒落,瞬间照亮了他们半边身体。于是,鞣制皮革外套泛着淡淡的棕褐色光泽,女人们头上的奶油色披肩上点缀着红黑相间的玫瑰花纹,全都鲜活地浮现出来。
伸子他们也混入那群人中,将防寒靴寄存了起来。随后,他们又前往另一处外套寄存处,将帽子和大衣交了上去。在伸子的前后左右,一群女子或头戴艳丽的花式围巾,或披着精细的纱罗绸缎,要不就是戴着再普通不过的茶色或鼠灰色毛织披肩——她们正一一摘下这些披肩。当披肩被取下时,各式各样的俄罗斯女人面孔便显露出来:有的满脸深邃皱纹,有的皮肤依然润泽饱满,还有的眼神中透着家庭琐事与岁月沧桑的疲惫。紧接着,一件颜色朦胧、厚实宽松的棉絮防寒大衣也被脱了下来,那臃肿的外形仿佛让人不禁联想到某种迟钝的臃肿感。而当这件大衣被脱去后,一个身材纤细、温暖柔韧的女人赫然展现在眼前,一股新鲜而强烈的刺激瞬间扑面而来。 濑川的座位位于舞台右侧中部的栈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