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真是个格外晴朗的地方啊!” 素子穿着和白天一样的黄豆粉色西装,与伸子并排坐在前排的椅子上,朝身后的濑川说道。 “VOKS Vokus 发的票,基本上都是看台席,不管是在哪家剧院。”
“那当然啦,你们可是国宾啊!”
“喂!”
伸子穿着一件肩部饰有珠饰扣子的丝绸长袍,将手叠放在素子的手上,一边轻轻按压,一边郑重地提醒道。 “有海鸥标志!”
“哪个?”
伸子用动作示意了舞台。开幕前,宽阔的舞台上垂着一块沉甸甸的灰褐色幕布。从幕布左右两侧交汇至中央的位置,一只展翅翱翔于天空与水面之间的海鸥,正以沉稳的色调点缀着由组绳刺绣而成的装饰图案。
“入口的门上也有——你注意到了吗?” 在朴素的幕布中央,一只被四角形轮廓环绕、边缘略呈圆弧状的海鸥,成了唯一的装饰。这只海鸥不仅印在了那张浅蓝色车票左上角——车票正巧被从一端撕下,放进伸子的手提包里;还赫然出现在看台席天鹅绒般扶手上方的节目单封面上。艺术座以契诃夫的《海鸥》为起点,开启了现代戏剧史上意义深远的篇章。当初排练这部剧时,剧场尚未竣工,演员们只能在某处类似储藏室的冰冷建筑里,借着烛光进行排练。
即便如此,每一位演员都满怀希望与自豪,坚信自己正在演绎真正崭新的戏剧,因此再冷的天气也丝毫没有让他们感到难熬。写下这些文字的是契诃夫的妻子奥莉加·库尼佩尔。“海鸥”与M、H、T这三个字母,早已成为艺术生命中不可分割的标志。 伸子惊讶地发现,居然有这么一部台词晦涩难懂的戏剧,竟会如此引人入胜。《装甲列车》之所以让伸子觉得格外易懂,不仅是因为她此前读过这部作品,更因为艺术座的演员们经过反复排练、高度统一,个个都堪称真正的专业演员,他们以极具戏剧性的表现手法,一幕幕生动地再现了革命时期那些奋勇投身国内战争的农民游击队的英勇事迹。
卡恰洛夫饰演的主人公叶尔辛,在第一幕中完全融入了农民群众之中,甚至让人根本无法辨认他的所在;然而随着剧情推进,当地农民的革命斗争日益紧张激烈,他那微不足道的一举一动、点滴积极行动逐渐累积起来,最终一步步成长为这支游击队的领袖人物。《装甲列车》从头至尾都并非那种一开始就固定扮演某一特定角色的戏剧——它讲述并展现的是:究竟如何在真实的斗争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孕育出某个事件或行动的主角。
濑川一边热心地观看舞台,一边悄悄地对栈敷前排的伸子她们说道。 “请看——卡恰洛夫笔下的叶尔辛,在这一幕中,才首次显得稍加突出吧。” 观众们仿佛真正沉浸在为自己而演的戏中,全神贯注地观看演出。从伸子他们所在的看台,到比看台低一级的平地座位,再到二楼阳台的深处,观席上挤满了人。虽然几乎见不到孩子,但各个年龄段、各种装扮与相貌的老老少少,都一动不动地坐在昏暗的座席里,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舞台上。
尽管整个剧场里的观众似乎大多显得拘谨而谦逊,可当演出进行到某个特定段落时,一阵猛烈的掌声骤然爆发,整个剧场为之震动。显然,这热烈的喝彩并非仅仅献给卡恰洛夫高超的演技,而是在那一刻,观众们与游击队的判断和行动产生了共鸣。
伸子被眼前这一全新景象深深打动:如此炽热地将历史悠久的现实主义舞台与观众席紧密相连。她真切地感受到,自俄国成为苏维埃之后,戏剧与小说都已彻底迥异于从前。剧场内座无虚席的观众中,究竟有多少人曾在一九一七年到二〇年间,亲身经历过帕尔季赞·埃尔西宁故事中的某些片段呢?那些为革命浴血奋战的岁月,几乎原封不动地呈现在舞台上;然而,也一定有些男人们,尽管最终走完了各自的人生旅程,此刻却正坐在这座剧院里,凝视着这出戏——他们的命运与舞台上的情节竟如此相似却又不尽相同。即便每个人所处的岗位各异,经历的具体内容多少有所差异,但一九一七年那十月的激流中,所有曾历经勇气与恐惧、泪水与欢欣的男女们,无疑都至少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故事。《装甲列车》难道不正是在向这些深深刻印于生命中的“他们自己的故事”倾诉吗?
演员们不仅以如此精湛的演技演绎了《装甲列车》,令观众心满意足,更唤醒了绝大多数观众心中那段奋斗岁月的记忆,让他们重新意识到:自己并非虚度此生,而是为崭新历史贡献过力量;
同时,也更加清晰地觉察到自身尚存的巨大潜能与期待。《装甲列车》以一种奇妙而震撼的力量,将舞台与观众融为一体,为这部英雄悲剧画上了圆满的句点。 十一点刚过,特维尔大街上,细密如水晶般的粉雪仍在持续飘落,比黄昏时分更加密集。一辆为等候剧院散场而来的出租车,缓缓地跟在伸子等人走来的方向上。伸子此刻并不在意脚下的路途是否安稳,而是迫切地渴望着某种精神上的依靠——一种能让她内心剧烈摇晃的慰藉。于是,她紧紧抓住身着棕色大衣的素子的手臂。 “那么,这么冷吗?”
伸子贴身而行,身体微微颤抖。
素子察觉到这一点,不安地问道。 “不是这样的,没事的!”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粉雪轻柔地拂过泛红的脸颊,伸子忽然觉得内心一阵莫名的战栗,仿佛那股难以平息的激动之情正悄然蔓延开来——她不禁想起了十六七岁时,在目黑某位富豪所拥有的小剧场里初次观看斯特林堡的《伯爵小姐尤莉》的那个夜晚。
那是伸子生平第一次接触新剧。伯爵小姐尤莉的爱情,竟是如此病态而怪异;鞭子抽打时发出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至今仍清晰回荡在耳畔。然而,伸子却完全沉醉于整出戏弥漫的那种无法言说的氛围之中,以至于在回家的马车里,她依然忍不住浑身颤抖。
那座小剧场建在一片树林深处,宛如一座简朴的木屋。吸烟室里悬挂着一盏镶嵌着彩色玻璃、颇具异域风情的灯笼。大学生们、文学界与戏剧界的朋友们三三两两地或站或坐,围聚在一起抽烟、谈笑。这出戏本身便深深打动了初入青春年华的伸子,而小剧场内观众们的气氛,更令她内心激荡不已,那种喜悦与好奇交织的情感,竟让她连身体的颤抖都难以抑制。
二十九岁的伸子,此刻正沿着莫斯科十二月夜空中飘落的粉雪街道走向酒店,心中涌起的感触竟与当年如出一辙,同样令她战栗不已。这种情感既新鲜又强烈,仿佛肌肤都被灼痛一般,同时又饱含着一种深邃的人生况味。伸子凝视着那张宛如发光体般小巧圆润的脸庞,神情恍惚而陶醉,不知不觉间竟已紧紧抓住素子的手臂,一路走进了酒店的房间。 今晚,大家决定在伸子她们的房间里喝茶。茶具已订购完毕,秋山和内海也聚了过来。 ——怎么样? 秋山满意地搓着双手,两手上都沾着墨迹,一边环视着伸子和素子感动的面孔。 「你一定觉得果然名不虚传吧」
濑川问正在与伸子并排坐在一张坐起来不太舒服、没有软垫的硬长椅上,只顾抽烟的素子:“” “吉见先生,感想如何?” “嗯”
素子面色姣好,却带着几分不悦,语气生硬地说道。 “我嘛,基本上在这里已经决定,不再轻易对任何事情都佩服了。” “原来如此——对了,今晚的M、H、T……怎么样——还是算了吧,别再让我感到惊讶了。”
“那才麻烦呢!” 素子用同样气愤的语气说道。 “虽然很难,但我可不会说谎呢。” “那,你不服气吗?” 濑川和秋山笑得格外开心。内海似乎并不赞同素子这种情感表达,默默地摇着头,那模样活像十九世纪的俄罗斯大学生。
“说不定,只有演戏才有趣呢。观众和舞台之间,居然能如此心心相印——真是别具一格啊……真是太独特了!” “佐佐先生是这么想的吗?” 秋山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完全同意。莫斯科的观众可真是热情又纯真,没有哪个地方的观众能比得上他们了。他们就像孩子一样,全身心地投入舞台,与之共同经历、共同感受。然而,佐内君这次来莫斯科,却说他大失所望呢。观众的面貌彻底变了,服装五花八门,举止也变得粗鲁无礼——”
“那,佐内小姐是穿着出租车制服来的吗?”
“倒也不是这样呢。” “围观的人们,可不是因为服装的问题哦。” 除了精通俄语之外,身为传承家艺的笛子名家的濑川还结合自己的舞台经验谈道。
“那种不知不觉间给舞台注入活力的观众,才真是最精彩的看客呢。” “想到时代变迁,或者说年龄增长,不禁感慨万千。佐内君和左团次一起创办自由剧场是在1909年,那时他才二十四五岁,跟我年纪相差无几。
第一次公演时,他从舞台上致词,说了些尊重三楼观众的话——所谓‘三楼观众’,如今回想起来,其实主要是些小市民阶层,以学生为主。结果,这话竟遭到了自然主义作家们的猛烈批评,还被骂作‘俗气’呢。” 濑川,
“对了,前些日子在艺术座事务所见到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时,佐内先生说话的语气似乎有些躲闪呢。” 这么说。
“佐内君只夸奖了艺术座的技术方面呢。” 素子专心致志地倾听着,同时又点燃了一支烟嘴长长的俄罗斯香烟。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是个怎样的人呢?” “还挺不错的呢。不过,现在都全白了。”
“总之,这次将《装甲列车》纳入演出剧目,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呢。毕竟,之前可是死守着《樱桃园》和《底层》不放啊!” 濑川称赞道,白发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身上洋溢着沉稳而积极的进取精神。
“没错,这一点我也很敬佩他。无论是《樱桃园》还是《底层》,他的导演手法都在逐步变化,绝不仅仅停留在契诃夫时代的现实主义层面。能把《装甲列车》拍得如此真实,而且研究得如此透彻,还以如此鲜明的辩证法手法呈现出来,真是太了不起了!这恐怕正是本季的典型代表吧。” 听着对方的讲述,伸子眨了眨眼睛。所谓演出的辩证法方法,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伸子读过的一本唯物史观著作中,曾以与哲学相关的方式使用过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