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这和现实主义有什么不同呢?” 他向秋山提出了问题。秋山略显害羞,一边搓着手,一边……
“说到底,不就是把无产阶级现实主义向前推进了一步吗?” 并作了说明。
“即使站在相同的阶级立场上,也不应只是以平板的现实主义机械地描绘各种现象,而应着力刻画在与阶级必然性产生摩擦的同时,积极且富有发展性地向前迈进的运动姿态与方向,不是吗?” 素子沉默了一会儿,陷入了沉思。 “是这样吗?”
他疑虑地低声说道。 “比如今晚的《装甲列车》吧。像那样的情节,既自然又贴近现实,不是吗?游击队的领导者,正是从农民自身中成长起来的——尤其是在没有空降指挥官的情况下——所以,如果将现实主义贯彻到底,自然而然地,不就该走向那个方向吗?说到底,那些琐碎主义根本算不上什么现实主义啊!” 秋山宇一以娴熟的技巧,一直从容地回应着提问者。
“今天在苏联,可以理解为,‘辩证法方法’被当作一条具有推动作用的口号来提出吧。” 他一边轻松地避开进一步的讨论,一边说道。 “从大局来看,当然,这无非就是在发展性地具体化现实主义罢了。” 濑川一边津津有味地喝着盛在厚实八角玻璃杯中的浓茶,一边露出意外的神情。 “吉见先生,您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论客啊!” 他一边动了动胡子,一边说道。 “我之前一直以为,佐佐先生更爱辩论呢。” 素子和伸子不觉对视了一眼。素子自嘲般地意识到,自己竟似乎不得不认同濑川的见解。 “真的吗”
他喃喃自语道。随后,脸微微泛起了红晕。 “布可酱,怎么了呀?” “我?”
伸子困惑地微微一笑,不知该如何解释才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这份心情。
「——也就是说,是这样的。」
听到那个回答,大家都开心地笑了起来。伸子绝不是对素子的讨论以及秋山回答时的条理清晰毫不在意。相反,她一直敏锐而专注地倾听着。然而,从剧场里所获得的深刻而感性的印象中,要像素子那样抽身而出,对伸子的性情而言却是根本不可能的。在伸子的感官世界里,仿佛从今早开始所见所感的一切都已满满当当;就连飘着细雪的莫斯科街头景象,也鲜活地、原原本本地被她感知为清晨的雪景,或是夜晚戏终后的雪景——那种情景本身,毫无保留地映入她的脑海。
比起探究M·穆、H·哈、T·托等人的导演手法,伸子更深切地沉浸于由这些成功效果所引发的人类情感之中,作为一名观众,她完全被这份感动所包围。 一座的谈话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这时,从某个遥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了一阵似音乐的声音。 “那是什么?” 年轻的动物仿佛微微一颤,伸子竖起了耳朵。
“不是《马赛曲》吗?” 穿过粉雪的夜晚,从某个地方缓缓地、隐约地传来一阵旋律。
“喂,那个,是什么呢?” 秋山微微侧耳倾听,
“啊,那是克里姆林宫钟楼的国际版哦。” 这么说。
“十二点了呢。”
听着听着,渐渐地,传来一阵沉稳而清亮的钟声,清晰地从一响到十二,报出整点时刻。那金属般澄澈、毫无杂念的音色,正因其纯粹无瑕,竟令聆听者内心为之触动。 “好了,终于到明天了,咱们差不多该收工了吧?”
所有人都离开后,伸子拉起窗帘,像那天早晨一样,再次俯瞰着外面的景象。对面的建筑工地上,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弧光灯熠熠生辉,照亮了漫天飞舞的细雪笼罩下的深夜街道。一名肩挎皮带、手持步枪的哨兵,在不远处短距离地来回巡逻。莫斯科似乎永无眠。伸子怀着这样的感觉,久久凝视着被弧光灯映照、雪花纷飞的深夜街景。 二
1927年秋,为庆祝苏维埃联盟革命十周年,来自世界各国的文化界贵宾被邀请前往莫斯科,作为文化国宾出席纪念活动。当时应邀赴莫斯科的宾客约有二十多人。其中不乏一些知名人士,比如法国作家亨利·巴比塞,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创作了小说《炮火》,以强烈抗议战争的残酷行径,并率先投身于新社会与新文学的运动之中。此外,还有来自日本的新剧代表佐内满等人。
在庆祝活动于11月结束之后,这些宾客纷纷离开莫斯科。佐内满则启程前往柏林。当伸子一行人于12月初抵达莫斯科时,节庆活动的宾客已基本完成迁移。伸子他们并不清楚,究竟还有哪些外国宾客在活动结束后仍留在莫斯科;不过,无论如何,秋山宇一和内海厚计划继续逗留数月,而濑川雅夫则一直待到年底才返回日本。这些宾客后来从“波利沙亚·莫斯科夫斯卡娅”酒店搬到了“帕萨日”酒店。
伸子一行人给秋山宇一发了电报,随后便由他亲自前来迎接。自然而然,伸子他们也落脚到了秋山等人下榻的“帕萨日”酒店的一间客房里。 从在莫斯科生活的第一天起,伸子的心便被这里白天的日常生活和夜晚的种种经历深深吸引,既充满亲切感,又夹杂着紧张与期待。伸子的感官逐渐打开,对所见所闻无不感到强烈的刺激。伸子首先从熟悉自己居住的小街区入手,一步步走近这座充满独特活力的都市——莫斯科的生活。
以克里姆林宫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着数条大街。这些街道无一例外都拥有数百年的历史,是古老城区的组成部分。其中一条街道,曾是通往图韦里小镇的古道,如今被称为“图韦尔斯卡亚大街”。这条大街从克里姆林宫城墙外一片宽阔的广场笔直延伸出去,沿途经过为纪念1812年拿破仑兵败莫斯科而建的凯旋门,还穿过环绕莫斯科最壮丽的原始森林公园——鹰之林。 沿着这条特维尔大街往前走不过五六个街区,左侧的人行道旁有一扇空荡荡、昏暗而巨大的橱窗。那扇橱窗薄薄地蒙着一层灰尘,里面一件像样的商品也没有,只摆放着人体内脏模型和猫的内脏模型。这些模型都是用彩色蜡制成的,属于常见的医学教学用具。
橱窗上方挂着“中央出版社”的招牌。然而,无论伸子何时路过这里,总是一如既往地昏暗、布满尘埃、紧闭着门,毫无生气。在这栋建筑同一侧的转角处,正进行着中央邮局的宏伟建设。从那条夹在两栋建筑之间的横巷左转,便是伸子他们所在的帕萨日旅店。 在那栋办公楼般的入口大门上,每天都会张贴着证明此处为酒店的菜单。莫斯科的纸张短缺情况十分严重,伸子刚一到埗便发现各种颜色的纸张竟被用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用途上;而这份菜单,则是用淡紫色油墨以蒟蒻版印刷在大张黄色纸上的。当伸子从特维尔大街绕行一圈走回来时,才恍然大悟:那家带有阴郁气息、宛如医疗器械店般的橱窗的中央出版社,以及帕萨日酒店,各自都分属这座占据整片街区的四层高、方正宏大的建筑的不同侧翼。 伸子一行抵达莫斯科的第三天,在酒店换了房间。
他们来到四楼的朝外房间。从宽敞的房间里望出去,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个令伸子难以忘怀的雪夜工地——那盏照亮工地上夜色的弧光灯,以及身着大衣、年轻哨兵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残破的大屋顶。十二月的天空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远处街道尽头的屋顶连绵起伏,而近处荒凉地横卧着一座锈迹斑斑的旧屋架,那破败的屋顶竟毫无遮掩地暴露着毁灭的痕迹。伸子站在窗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不停飘落的雪花。
只见一片又一片洁白的雪片轻盈地舞动着,悄然无声地被吸入铁架间那些幽暗的缝隙之中。雪仿佛无穷无尽地被吸纳进去,伸子盯着这景象,竟觉得眼前发晕,几乎要站立不稳。同样绵绵不绝的雪花,也正洋洋洒洒地飘落在隔壁的大型建筑工地上。那里昼夜不停地进行着施工,到了深夜,弧光灯依旧明亮地照耀着整个工地。面对这般强烈对比的景致,伸子真切地感受到莫斯科生活所特有的鲜活色彩与活力。
那座任由荒废的大屋顶,原是玻璃天棚的建筑,曾是特维尔大街上的劝工场。因此,这家小旅馆才取了个土气十足的“帕萨日(劝工场)酒店”之名吧。这家小旅馆与其说简朴,倒更称得上寒碜——除了贴在门上的菜单之外,入口处根本看不出半点酒店的模样,整栋楼也丝毫没有酒店的气息。
从正门进去,里面只有一盆棕榈树的花盆,以及一张裸露着的圆桌,便是个简单的鞋柜区,而楼梯就从这里开始。踏着大理石台阶拾级而上,来到二楼,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左右两侧排列着一模一样的白漆木门。其中一间房的门白天黑夜都敞开着,那里正是这家旅馆的办公室。
从二楼到四楼的走廊上,铺着一种地毯——那种以黑底衬托着红绿相间的花卉与叶纹图案的地毯,就像日本乡村政府办公室里常用来盖在客人办公桌上那种地毯一样。—— 伸子一看到这块地毯,便被它那质朴古雅的韵味所吸引,从此深深爱上了它。这种略显笨拙却充满生活气息的氛围,在这家小旅馆的任何角落都找不到。人们在这里真实地生活着,而生活本身也离不开工作。旅馆的每一间客房,都是基于对生活的这种坦然自在的理解而精心布置的。
每间房里都摆放着一张可供品茶的小圆桌,以及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办公桌上,还贴心地配备了一盏带有内侧白色绿色灯罩的台灯,以及一个双色墨水架。地板是俄罗斯风格打磨得光滑锃亮的木质地板,左右两侧各放着两张铺着鼠灰色毛毯的床铺。 在这样一家小旅馆里,或许有一处地方对伸子他们来说格外滑稽可笑——那便是浴室。第一次去洗澡的那天,素子按照约定的时间先走一步,下楼到了二楼。没过多久,她便踩着当作室内鞋的高加索靴,嗒嗒地敲着木制鞋跟,回到了房间。 “怎么了?没发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