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洗澡需要提前一天向办公室申请,然后在固定的时间进去。
“虽然有点失礼,——过来一下看看吧。” “怎么了?” “来吧,过来看看。” 伸子身着一件紫色的日本羽织,罩在白色的不二绢衬衫之上,她推开了厨房旁、贴着濑户烧瓷牌的那扇门,走向正穿着一条粗条纹拉沙男式长袍的素子。 ——嘛…… 伸子不禁为那浴室超乎寻常的宽敞面积而笑出声来。铺满陈旧发黄的白瓷砖的地面格外宽广,各处还零星地积着些许水渍。
果然,左手那面贴着白瓷砖的墙上,挂着一面布满裂纹、沾着苍蝇斑点的镜子,镜子下方便是洗手台。而那用濑户烧制成的浴缸,则安放在与这面墙相对的一侧。不知在不久以前,所有俄罗斯人真的都曾如此魁梧壮硕吗?无论是长度还是深度,这浴缸都显得陈旧黯淡、光泽尽失,却依然堂而皇之地矗立着,仿佛一座专为喜剧舞台打造的夸张浴池一般。一个黑色的大圆筒——炉口与储水箱合二为一——高高地矗立于浴缸上方,炉口旁边还堆放着两三根粗壮的白桦木柴,足够两人同时沐浴之用。
看着这间略显污浊、空旷无垠的浴室,那位削了短发、肩部线条柔和、皮肤光滑细腻的素子,时而轻抚着自己丰盈而富有女性魅力的胸脯,自顾自地走来走去,还不时嘴里嘟囔着“该死的!”——想到这些情景,伸子竟觉得十分幽默。然而,说到底,她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毕竟,伸子比素子还要矮上一头,即便是普通大小的浴缸,她也总是倒过来泡,把头靠在有淋浴喷头的那一端——与其说是靠,倒不如说是挂上去——才能舒舒服服地泡个澡。 ——我……要溺水了……
两人最终决定同时进入。只要彼此错开时间,即使身体再小,也能避免滑入的危险。由于气候寒冷,再加上莫斯科人素有看戏和熬夜的习惯,他们似乎习惯在下午就去洗澡。在十二月的莫斯科,白天的时间一天只有大约八个小时。而且,遇上大雪纷飞的日子,人们甚至整日都开着电灯不熄。 伸子她们那天早上也差不多十点就喝完了早茶。等打扫女工收拾完房间后,素子走到面向窗户的书桌前,放上了《真理报》和《消息报》。伸子则拿出外套,放在床上,难得地对着衣橱里的镜子,研究起如何戴那顶棕色呢绒的小帽子。 关于这顶小帽子,对伸子而言还有一段别样的帽子故事。
伸子从日本带过来的那顶黑色帽子,比它高级得多,饰有色彩斑斓、精致纤细的丝带。抵达莫斯科没几天,伸子便开始嫌那顶帽子过于华丽,渐渐不喜欢了。在白雪皑皑的莫斯科,女人们或在头发上披着毛织披肩,或戴着鸟笼帽,精神抖擞地走来走去。即便是那些戴着普通女士帽的人,也无一例外都是款式简单、由毡布制成的小帽。当地人戴的帽子,无不贴合当地气候的特点。
当伸子那顶装饰华丽、镶着艳丽丝带的帽子沾上了雪,因受潮而失去了原有的挺括形状时,它的柔弱模样显得格外不堪,令伸子不禁生出一股恼怒之情。然而,雪中的莫斯科,明明是契诃夫由衷钟爱的严酷却美妙的季节啊—— 走在莫斯科艺术剧院街时,我看到好几家卖女帽的店铺。其中一家店里,伸子的目光被一顶饰有金色简单装饰、颜色呈褐色的小帽子吸引住了。
伸子和素子走进了那家店,然后请店员拿出了橱窗里陈列的那顶帽子。伸子很喜欢这顶帽子,可一戴上却怎么也不合适——头发挡住了视线。伸子这才第一次意识到,莫斯科的那些女士们个个都戴着小巧利落的帽子,原来是因为她们都剪了短发啊! 伸子拿着那顶褐色帽子,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
“我,要走了。”
这么说。
“能行吗?——可以吗?”
那种元件,已经在哈尔滨被剪掉了头发。
“真的,要生气了——行吗?” “这啊,无所谓好坏。” “那好吧,你就这么跟他说吧。——反正迟早都得好好重新整理一下……” 正是由于这样的缘由,那剃光了头发的脑袋上戴上了褐色帽子。伸子留下素子埋头阅读报纸,独自离开了酒店。 伸子的腋下,夹着一本封面题为“黄金之水”的小册子,还有一本边沿染成红色的莫斯科制造的手册。 伸子沿着特维尔大街笔直地走到斯特拉斯纳亚广场,穿过广场,从与莫斯科晚报报社大楼相对一侧的药店旁拐了进去。随后,她上了那栋楼的三层——楼的正门山墙的石灰墙上绘着一条随波起伏的人鱼图案。
这栋楼原来似乎装有电梯,如今却只剩下外围的铁丝网门。伸子按响门铃后,门立刻开了,一位身穿黑色裙子、外罩一件略显褪色的浅蓝色毛衣的三十五六岁女子探出头来。正是在这所房子里,伸子开始向这位女士学习俄语初级课程。 最初向我介绍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的是ВОКС。她有着毫无光泽的栗色头发,按照俄罗斯风格从头顶正中分缝,并在太阳穴处留了一缕细细的发帘。正是在诺瓦米尔斯基应伸子之邀前来咨询时,以他那令人惊叹的低沉嗓音极力推荐了她。 约定的第一天,伸子凭着收到的地址和地图,找到了这座建筑。
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那张布满细纹的圆脸上,流露出善良与热忱,这让伸子感到轻松了许多。于是,“黄金之水”活动随即展开。短暂的课程结束后,两人用生疏的英语闲聊着,这时,门口的门铃响了起来。 “哎呀,欢迎回来!已经回来了吗?” 传来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惊讶的声音。对方听起来像个男人,却听不到他的声音。伸子心想,等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一出现,自己就打算回家。 “佐佐先生,您好。”
诺瓦米尔斯基一边以无可替代的最低音说道,一边走了进来。紧接着,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也出现在了那里——
“这是我的妻子。”
并再次进行了介绍。
“功课怎么样?” 真没想到这里竟然是诺瓦米尔斯基的家。伸子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谢谢”
回答道。 “您确实介绍了一位好老师,不过我恐怕算不上是个好学生。” “这种事可没有。凭我的经验就能看出来。”
诺瓦米尔斯基也是如此,他的妻子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面色略带鼻尖发红,热情地说道。
“佐佐小姐,耳朵可真灵啊!” 说起来,伸子还是觉得意外——原来这里竟是诺瓦米尔斯基的家。当我们在ВОКС(沃克斯)交谈时,诺瓦米尔斯基给人的感觉完全像个局外人。他谈论起自己的妻子、妻子的工作,甚至连她的表情都仿佛与自己毫不相干似的,以一种旁观者的口吻娓娓道来。诺瓦米尔斯基一边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带来的红茶杯里的茶,一边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勺柄,优雅地啜饮着,那模样看起来真是惬意极了。 “革命博物馆看了吗?”
听说了。
“嗯。我看了。”
“那具有独特的意义。我认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这种类型的博物馆恐怕只有莫斯科才会有。” 稍微换一下措辞,诺瓦米尔斯基说:
“我被关了七年牢狱,因为我是个无政府主义者。” 这么说。
“十月份我见到了列宁,和他谈了两个小时。那时,我彻底改变了自己此前的思想——确切地说,是发展了它——发展——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对伸子而言,这件事并不比诺瓦米尔斯基突然现身更令人意外。
这个名为“诺瓦米尔斯基”的名字,是借用了“新世界”一词的谐音,它究竟是真名呢,还是像乌里扬诺夫被称为“列宁”那样的一种别称呢?这曾是伸子他们之间讨论过的话题。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用另一只手托着抵在脸颊上的左手肘,静静地聆听着诺瓦米尔斯基的讲话。
“我们这里的革命也受到了不少批评。不过,要是那些批评者能稍微了解一下,此前的我们究竟是怎样生活的就好了!” 这么说。“革命确实付出了不小的牺牲,但正是它赋予了成千上万倍的人以新生。这可是再确切不过的事实。” 革命前,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曾是军官的妻子。 “那该是怎样一种生活啊!那时候,我满脑子想的只有死亡。可谁来抚养那对年幼的男孩和女孩呢?不久,十月到了。从此,我和孩子们的人生迎来了全新的开始。”
孩子们的意愿使男孩留在这里与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一起生活,而女孩则跟随父亲离开了。 素子也开始常去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那里。素子开始读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 从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的排练结束后,真直伸子几乎从未回到过酒店。有时,她会从斯特拉斯纳娅广场出发,沿着被白雪覆盖的林荫道一直走到尼基茨基门附近。只要不是大雪纷飞,这段林荫道总是挤满了被抱到户外玩耍的婴儿和孩子们。
那些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像小棉球似的婴儿,只露出红扑扑的小脸蛋,被推着在人行道上缓缓前行。戴着能完全遮住耳朵的保暖帽子、系着带子的手套、身披厚外套的孩子们胖乎乎的,活像小熊一般,正拉着木制雪橇。还有的孩子干脆趴伏在雪橇上,从两旁枝丫间积满雪花的榆树之间那短短的斜坡上一路滑向下面的小路,玩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