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一位身着黑色棉布长裤、头戴保暖帽的中国女子,臂挎竹篮,用手指套着的橡皮筋,将一个个绣球
轻轻摘下,摆在路边叫卖。这些绣球以中国传统风格,用红、黄、绿三色丝线精心缝制而成。在林荫大道 布里瓦尔
的入口处,有一家小摊位,售卖一杯五卡佩基的葵花籽、苹果和烟草;另一家摊位则出售香肠和格瓦斯等食品。这家摊位的老板是个肤色黝黑的鞑靼人,他冷峻地斜睨着路过的伸子,正从罐子里舀出金黄色的粟米粥大口吃着。
雪的洁白与鞑靼人脸庞的黝黑形成鲜明对比,那黝黑深邃得仿佛刻进了骨子里;而粟米的金黄,则亮得令人眼前一亮。这般色彩的流动,如同绘画或音乐一般,悄然涌入了伸子的心田。 风景中别具情趣的,是斯特拉斯纳亚街左侧那条林荫道。即便同一条林荫道,右侧延伸出去的一侧却总是显得格外寂寥,孩子们也很少在那里玩耍。在雪白的林荫道间,隐约可见远处一座古老教堂的尖顶,身着皮大衣、头戴猎鸟帽的人们挎着包,匆匆忙忙地走着。
与其说他们是在漫步街头,倒不如说他们正从一件差事赶往另一件差事——那种急促而紧张的步伐,仿佛全身都被紧紧束缚在腰间的大衣里,整个人的全部神经都集中于某个特定的点上,目光甚至无法捕捉到周围的景物。我感受到,这样毫无反应的目光正冷漠地掠过我的头顶,而我却只能逐一凝视着这些面孔,沿着林荫道缓缓前行。对于伸子来说,这一切都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沿着特维尔斯基大街一直走到阿霍特努伊·里亚德,便来到了食品市场。
这里设有票证制的联合销售点,出售乳制品、茶叶、砂糖、蔬菜及其他商品。隔着人行道的对面,一排排琳琅满目的食品摊位一字排开。有整只半身未切的猪;还有人夹着桶在张开的两腿之间,兜售被腌汁冻得嘎吱作响的咸黄瓜;有乳制品那淡黄色的大块奶酪;甚至还有蝶鲛——一种奇特的鱼类。此外,苹果和橘子也应有尽有。把鸡蛋装在篮子里,穿梭于人群之中叫卖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妇女。还有一位老翁,兜售着剁碎的鸡肉。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位年长的男子正从伸子的身旁缓缓走过。他架起梯子,在梯子上搭了一块木板,一位肉贩就站在那里。一位年长的顾客停下了脚步,来到肉贩摊位前。 “老爹,这肉可真棒啊!特别适合做肉丸子!” 那算得上是好肉吗?在伸子眼里,那块东西黑乎乎的,根本辨不清究竟是什么肉。老人一言不发,伸出脏兮兮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块肉。
“诶,努……?怎么样啊,柯克?”
把装着肉的桦木制袋子放在脚边,那位卖家一边踩着积雪,一边催促着,脚上穿着及膝的防寒靴。老人一言不发。伸子的目光被老人那张被灰白胡须和蓬乱胡子遮掩的脸上流露出的无尽怀疑所吸引。即使有人当面叫出他的名字:“你的名字是某某某”,老人恐怕也依然会保持着那份疑神疑鬼的表情,丝毫不会改变。这里摊位上出售的商品,价格一律比官方定价高出三成到四成。
虽然应有尽有,但无论是卖方还是买方,都得靠实力讨价还价。伸子注意到,阿霍特努伊·里亚多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几乎见不到打扮像工人的男女,更别提带着孩子的家庭了。广场对面,一座古老的教堂孤零零地矗立着,仿佛突兀地从道路边缘伸展出来;教堂旁边那栋高大建筑的墙上,挂着一块鲜红的标语牌,上面用醒目的白色字体清晰地写着:“消灭文盲!”人群在铺满积雪的长方形广场上缓缓移动,脚步声与雪花摩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污染着这片洁白的雪地。 伸子长途跋涉之后,走进一家离酒店不远的小店,准备买些切碎的卷心菜和鱼卵作为夜宵。
这家店位于半地下室,从入口处的台阶一直延伸到铺着瓷砖的地面,到处都撒满了木屑。湿漉漉的木屑味、腌菜桶的酸味,以及堆得满满当当的熏制食品散发出的浓烈香气——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店里弥漫着一股涩中带酸、令人倍感亲切的气息。不久之后,伸子便裹着大衣返回了酒店,身上沾染上了冬日特有的气息,脸颊红润,眼神也焕发出勃勃生机。 素子大抵都像伸子出门时看到的那样,正坐在办公桌前。当伸子走进来时,素子从椅子上转过身来,
“怎么样?”
我听到了。这指的是外面的情况总体上如何。素子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欣喜的语气,仿佛独自一人待了整整三个小时后终于迎来了变化。伸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素子也点燃了一支新烟。 “不过呢,这种细碎又有趣的乐趣,可就是生活的彩虹啊——等你一说出口,它就已经消逝了一半啦。” 伸子遗憾地说道。 “真希望能和你一起出去啊——” 素子一边瞥了一眼放在一旁的手表,一边看着摊开在桌上的书,说道:
“反正,每天看报纸就是我的正经活儿,也没办法啊。” 她仿佛已彻底放弃般说道。报纸——伸子接过报纸时,脑海中浮现出种种印象,那双眼睛原本鲜活润泽、熠熠生辉,此刻却隐隐透出一丝僵硬。 每天早晨一醒来,当发现报纸已从门缝里滑了进来时,伸子便一边来回翻动着那张满是密密麻麻、用自己认不出的字体写就的大版《真理报》,一边对素子说:
“你读的时候,哪怕只是偶尔,也跟我说说吧?” 她这样请求道。这时,正在阅读《伊兹维斯佳》头版的素子并没有立刻回复。
“喂,怎么样?”
“——布可酱,每天看看莫斯科报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
伸子反而惊讶地说道。 “《每日莫斯科报》难道不是《每日莫斯科报》吗?《莫斯科晚报》跟《真理报》可不一样吧?不就是这么不一样的吗?” 我实在无法相信,主要为外国人编辑的英文报纸竟会与《真理报》内容相同。 就在那年秋天伊始,苏联最大的煤炭产区——顿巴斯煤田区的几乎所有区域,都遭到了一次打击,捣毁了一个规模庞大的反革命国际组织。
其中包括自沙皇时代便任职的资深工程师、身为共产党员却又是托洛茨基主义者的工程师、德国工程师以及其他数百名人员。他们多年来一直蓄意破坏苏联的生产,采取诸如实施破坏活动、降低生产效率、故意不更换老旧矿井支护设施以诱发事故等手段。这一阴谋最终被揭发。 那篇文章,伸子还在日本时就已在报纸上读到了。日本的报纸报道中,将这起事件渲染成:苏联的新社会正面临一场重大崩溃,而针对斯大林的反抗也已公然化。正是在唐·巴斯案开庭前后,伸子他们来到了莫斯科。这篇报道占据了整整一面版面,有时甚至占去两面,除了详细报道案件经过外,还配以反革命集团的素描图。
正如世界各地文明国家的报纸所刊载的那样,这一报道也登载于莫斯科发行的所有报纸上。然而,伸子并不满足于仅仅了解这场举世瞩目的事件的来龙去脉,她更想深入探究其内在的深层意义。究竟是怎样的阶级仇恨,竟如此顽固不化;又究竟是怎样一种阴谋,让那些人怀着无比认真的态度策划并付诸实施——从庭审过程中所有被告人的供词来看,他们不仅理性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更以严密的理论逻辑剖析了整个阴谋。
这种对破坏与阻挠的热情,几乎可与当年投身于苏联建设的热情相媲美。伸子迫切想知道,这些热情究竟源自何处——那股仇恨本身,以及仇恨背后的种种利益纠葛。法国的贵族和王党分子,在大革命时期,为了保住自己作为贵族和王党的身份,不惜从国外招来军队,从而将祖国蹂躏得支离破碎。那么,托洛茨基派又是出于何种激情,甘愿充当外国资本家的爪牙呢?难道他们仅仅是为了无端地制造麻烦、处处掣肘吗?难道对政权的渴望,竟能催生出这般疯狂般的热情? 伸子那时,又再一次,
「——那就算只说社论的要点也行——不行吗?」 听说了。素子,
“布可酱,不用那么急躁啦。” 这么说。
“像布子酱那样的人,就这样保持原样就挺好的。走一走、看看、听听就行了——反正迟早总会学会阅读的吧。” 尽管看不懂,伸子每次出门都会买一份《每日莫斯科报》,以及文章写法较为浅显易懂的《共青团真理报》来看。
从早到晚,素子和伸子一直形影不离,这大概只持续了抵达莫斯科后的短短五天或一周左右。除了偶尔晚上两人一起去看戏之外,素子每天都精心安排着规律的学习计划。除了在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家阅读普希金之外,素子还请了一位女教师上门,开始专门学习发音和语法。 那位主修语言学的女教师,是在周一正餐过后、不看戏的日子,从莫斯科河对岸来到酒店授课的。
那天晚上,当老师到来时,伸子像上次一样,把一张角桌拉到离素子学习的书桌最远的墙边,坐在那儿抄写着那著名的“黄金之水”。绿色灯罩的台灯光芒映照在枣核般轮廓的脸上,素子向伸子提出了许多她不明白的惯用语和词源问题。
待这些问题问完,发音练习便开始了。这一过程只有伸子能听懂,有时还让她颇感有趣。记得当初从贝里兹的《萌黄》一书中学起,从一到一百、一千、一万的数字时,比如“五”被写成“ピャーチ”,素子便按照那个字的发音念了出来。因此,伸子一直以为,“五”就是拖长音念作“ピャーチ”。然而,当“五”与“十”连在一起变成“五十”时,重音却移到了后面,于是“五”听起来竟像是“ペチ”。 女教师和素子兴致勃勃地时而笑着,用各种不同的组合方式发音着。忽然,女教师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似乎听到了什么特别声音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