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季燎的脆弱
半夜,池鸢被一阵声响吵醒了,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她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她屏息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正要翻身继续睡,又听见了一声——这次更清晰,像是有人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但那压抑已经到了极限,快要压不住了。
池鸢坐起来,在黑暗中坐了几秒,然后起身出了门,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拐角处有一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她上了三楼,季燎的房间在最里面。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很沉、很闷,每一下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苦。
她伸手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照进去,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刚好落在床脚。借着那一点光,她看见季燎坐在床边,弯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领口敞开着,肩膀微微发抖。他的呼吸很重,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往水面上掙。
池鸢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季燎?”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过了两秒,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低,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沙哑,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东西才挤出来的这两个字。“出去。”
池鸢没有出去。她走进去,在他面前蹲下来。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刚好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色很差,差到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嘴唇发白,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被汗湿了贴在额角。眉头拧在一起,闭着眼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污染值又涨了?”池鸢问。季燎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很重,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骨节一根一根地突出来。池鸢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不用问了,肯定是涨了。
“多少?”
季燎闭着眼睛,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92.6。”
池鸢心里一紧。白天吃饭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她以为他的污染值已经稳定在89左右了。几个小时不到,涨了将近4点。她知道污染值会波动,白天闻渡跟她说过,精神力的波动是正常的,尤其是在情绪起伏或者身体疲劳的时候。但她不知道会波动得这么快,这么猛。
她看着他弯着腰、攥着床单、咬着牙硬撑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他白天看起来好了很多,不是真的好,是他装的。他不想让小队的人担心,不想让宋瑶那样的人看笑话,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撑不住了。所以他把所有的不适都压在白天,压着压着,压到表情自然、动作正常、说话平稳。
等到夜深人静,没有人看见的时候,那些被压了一整天的东西才全部涌上来,池鸢蹲在他面前,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只攥着床单的手,骨节突出,青筋绷起,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只手在发抖,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不是疏导时那种“我要为你做点什么”的接触,不是他握住她的手的被动,是她主动的、选择性的、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她的手比他小很多,只能盖住他大半个掌心。
他的手很烫,像是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石头,那股热度顺着她的掌纹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季燎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握紧,也没有推开。就那样让她牵着,像是不敢动。
池鸢没有松手。她蹲在他面前,一只手牵着他,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两只手才能包住他一只。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耳朵里咚咚咚的声音。但她没有退。
房间里很安静。走廊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长长的、窄窄的光带。光带没有延伸到他们这边,他们坐在黑暗里,只有彼此的手是连接着的。
季燎的呼吸开始变了。不是一下子变好的,而是一点一点地,每一下呼吸都比前一下轻一些,短促的喘息慢慢变成长而缓慢的吐气。他的肩膀不再发抖了,攥着床单的那只手也松开了,手指慢慢展开,平放在床单上。
池鸢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蘑菇在角落里,伞盖上的绿光比白天暗了一些。她把注意力放在蘑菇上,不是命令它做什么,只是感受它的存在。绿光从她的身体里渗出来,很淡,很薄,在手心里亮起来,像一小片萤火。那层光从她的手心漫到季燎的手上,漫到他的手腕,顺着交握的手往上爬,像一根安静的、不会说话的藤蔓。
她感觉到那片灰黑色的精神海在她意识中铺展开来。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是一片翻涌的、没有方向的暴风雨。后来每一次见到它,浪头都比上一次小一些。但今晚它又翻起来了,黑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虽然比最初那次弱了很多,但还是凶的。池鸢没有慌。她让绿光往深处扎,不急,慢慢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黑暗里变得很模糊,可能是因为夜灯被谁关了,门口那条光带消失了,整个房间彻底沉入黑暗。池鸢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蹲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酸了,膝盖开始发麻。
黑暗里,季燎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可以了。”
池鸢睁开眼睛。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亮的,热度没有变,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客气,是别的什么。池鸢说不上来。她只知道他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多少?”她问。
“88。”
从92.6降到了88。池鸢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但从降幅来看,应该不短。她把两只手都收回来,绿光在她指尖闪了一下就彻底散了。手心里还残留着季燎掌心的温度,烫烫的,像是被火烤过。
她想起来,腿麻了,站了两下才站稳。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黑暗中的季燎。他靠在床头,没有抽回手,那只手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掌心朝上,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松开了。“下次半夜涨了,叫醒我。”池鸢说。
季燎看着她。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了。”他说。不是“不用”,不是“我忍得住”,是“知道了”。池鸢转身往外走,腿还有点麻,走了两步才恢复正常。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季燎,你不舒服不用忍着。”
她没有等他回答,出了门,下了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是快,不知道是因为半夜被吵醒还没缓过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早就没有光了,但季燎掌心的温度好像还留在那里,怎么都散不掉。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成拳头。然后她去洗了手,水是凉的,冲在手背上,那股烫人的温度才慢慢褪下去。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季燎坐在黑暗中攥着床单的样子。他的眉头皱着,嘴唇白着,整张脸都是痛苦的。然后是她伸出手,牵住他的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楼上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窗外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有一阵子。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在枕头上。
手心里的温度已经完全散了,但她记得那个感觉。很烫,很稳,没有回握,也没有推开。就那样让她牵着,池鸢把手收回去,闭上眼睛。这次她睡得很快。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