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池鸢的怒斥
季燎躲了她整整五天,五天里,他没有下楼吃过一顿饭。池鸢每次把粥端上去,放在他门口,过两个小时再去收碗,粥喝了一半,菜没怎么动。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吃不下,还是故意剩的。闻渡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安澈也不再开玩笑了,连程让手里的工具都转得比平时慢。
第六天早上,池鸢端着粥上了三楼,她把碗放在门口,照例敲了两下门。“粥放了。”里面没有声音。她等了几秒,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和每一天一样。
她站在那里,端着空托盘,忽然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你在干什么?每天送饭,收碗,送饭,收碗。他不吃,你也不问。他不理,你也不说。你在怕什么?
池鸢转过身,走回季燎门口。她没有敲门。她直接推开了门,季燎坐在床边。他没有在睡觉,也没有在处理文件,就那样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作战服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的锁骨比以前更突出了。五天没怎么吃东西,人瘦了一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池鸢,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我说过——”
“你说过什么?”池鸢走进去,站在他面前,把手里的托盘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碗里的粥还在冒热气,她熬了一个小时的粥,加了红枣和枸杞,他连看都没看。“你说过让我不要再上来了。你说过我不用给你做疏导了。你还说过什么?”
季燎没有说话。他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热的,但底下有一层东西挡着,像是一扇关紧了的门。“季燎,你跪在神像前求了三天三夜。”池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求来了一个人。现在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季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池鸢看着他。他的脸色很差,不是疲惫的那种差,是那种把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五天、不跟任何人说话、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的那种差。他的眼睛下面是一片青黑,颧骨比五天前更突出了。
“你说话。”池鸢说。
季燎垂下眼睛。“我没有不要。”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你在干什么?”
季燎没有回答,池鸢往前走了半步,离他更近了。她低下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不肯抬起来的眼睛。“你是怕伤我。”她说。季燎的手攥了一下。床单被他揪出一团皱褶。“你是不是怕伤我?”池鸢又问了一遍。季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坐在那里,头低着,肩膀微微绷紧,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池鸢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忽然就灭了。她不生气了。她蹲下来,让自己和他平视。季燎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身侧的某个地方。
“季燎,你看着我。”池鸢说。
季燎没有动。池鸢没有催他。她就蹲在那里,等。走廊里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光带刚好停在季燎的脚边,没有照到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阴影里。池鸢在光里。
过了很久。久到池鸢的腿又开始发酸了。季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热度还在,但底下那层东西碎了。不是他主动打碎的,是她刚才那句话砸碎的。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翻涌着——有恐惧,有挣扎,有那种被关在房间里五天、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快要扛不住了的疲惫。
“我梦见我杀了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池鸢没有动。
“我变成了一头狼。你站在我面前,我没有停下。”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咬住了你的喉咙。你在流血,你的眼睛在看我,你没有闭眼。”池鸢看着他。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但红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污染值,是因为害怕。
“你有没有想过,”池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失控了才是真的伤我?”
季燎的手指停住了。
“你躲着我,不让我靠近,不让我疏导。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我?”池鸢蹲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污染值还在涨。你不让我碰它,它就不会涨了吗?你躲着我,它就不会涨了吗?你不吃饭,不睡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它就不会涨了吗?”
季燎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等到有一天你控制不住了,你真的变成了那头狼,你真的扑向了我——”池鸢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他的骨头里,“那时候你怎么办?你后悔还来得及吗?”
季燎的呼吸停了。
池鸢没有停。“你跪在神像前求了三天三夜,求来的是一个人。不是一头狼。你是季燎,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你污染值高的时候你不是兽,你污染值低的时候你也不是神。你就是你。不管你是93还是88还是95,你就是你。”
季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那层东西彻底碎了,露出底下最真实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委屈。一个撑了太久的人,终于被人看见了。
池鸢伸出手,牵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这是第一次——他的手是凉的。以前每次牵他,他都是滚烫的。今天不一样。他的手很凉,像是一块被放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的铁。池鸢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不大,包不住,只能盖住一部分。但她没有松。
“季燎,我不怕。”她说,“你怕什么?”
季燎没有说话。他没有抽手,也没有握紧,就那样让她牵着。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恐惧了,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实地的感觉。
走廊里的光移动了一点,照到了他的手上。池鸢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光线从旁边擦过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
季燎低头看着那两只手,看了很久。
“粥凉了。”他说。声音还是低,但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把自己关起来的低,是那种终于肯开口说话的低。
池鸢站起来,腿又麻了,但她没在意。她走过去端那碗粥,摸了摸碗壁,确实凉了。“我再去热一碗。”她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季燎在身后说了一句。
“池鸢。”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嗯。”
“……谢谢。”
池鸢没有回头。她端着那碗凉了的粥,下了楼。走到厨房里,把粥倒回锅里,重新点火。火苗舔着锅底,蓝色的火焰一跳一跳的。她把粥搅了搅,盖上锅盖,靠在灶台边上。
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季燎手指的温度。凉的。第一次是凉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什么都没有,空的。但她记得那个温度。不是滚烫的,是凉的。一个一直滚烫的人忽然凉了,那不是好事情。但现在好了。从今天开始会好起来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有季燎红了的眼眶,有他说的“我梦见我杀了你”,有他低头看两只手叠在一起时的表情。
粥热好了。池鸢盛了一碗,端上去。这一次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季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但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是热的。池鸢把粥碗放在他手里。
“喝。”她说。
季燎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烫的,红枣的甜味和米的香味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池鸢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喝粥。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她觉得今天的灰色比前几天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