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失控边缘
季燎开始吃饭了。虽然还是吃不多,但至少每顿都下楼了。池鸢每天给他做疏导,污染值从88慢慢降到了85,又从85降到了82。季燎没有再做过那个梦,至少他没有再半夜惊醒过。但他看池鸢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滚烫的、灼人的亮,而是更深的东西,池鸢说不上来。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那天早上,闻渡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看了看季燎,又看了看池鸢。“北区防线出了状况,变异兽群在向北移动,指挥部要求我们小队过去支援。”
季燎拿起文件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放下。“什么时候出发?”
“下午。”
池鸢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她来这个世界快半个月了,知道小队会出任务,但这是第一次赶上,下午,小队出发了。池鸢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四个人走远,季燎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没有回头。安澈倒是回头冲她挥了挥手,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脸去。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基地的大门后面。
第二天下午,消息传回来了。
不是好消息。闻渡的声音从那台老旧的通讯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池鸢没听全,只听见几个词——“队长”“污染值”“94”。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训练场旁边有一间医务室,池鸢跑到的时候,门开着。她站在门口,看见季燎坐在一张窄床上,弯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作战服上有血迹,不是他的——安澈站在旁边,手臂上缠着绷带。闻渡靠墙站着,脸色很差。程让站在门口,看到池鸢来了,让开了路。
“多少?”池鸢问。
闻渡看着她,没有瞒她。“94。”
池鸢的手指缩了一下。94,距离95只差1。季燎坐在那里,他的呼吸很重,肩膀在发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颤。池鸢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他没有抬头,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他攥着床单的手,指节泛白。
“所有人都出去。”池鸢说。
闻渡没有动。“你一个人——”
“没事,出去”
闻渡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安澈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程让最后一个走,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季燎。
池鸢站起来,没有犹豫。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抱住了。不是疏导时那种克制的、隔着距离的接触,是真正的、紧紧的、不顾一切的拥抱。她的脸贴在他的颈侧,他的皮肤是烫的,滚烫的,像是烧了太久已经快要燃尽的炭。
“我在。”池鸢说。
季燎的身体僵了一下,池鸢闭上眼睛。她把意识沉入空间,找到那株蘑菇,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一件事上——把精神力给他,全部给他。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有教程,没有口诀,没有人教过她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
她只是本能地把自己所有的精神力都灌进去,像是一个人往干涸的井里倒水,不知道井有多深,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水,只知道不能停。
绿光从她身体里涌出来。不是从手心,不是从指尖,是从她的胸口,从她贴着季燎的那一片皮肤上。绿光像潮水一样漫出来,把他们两个人裹在一起。她的精神力像一条河,源源不断地流进他的身体里,流进那片翻涌的、黑色的精神海中。
那片海在咆哮。94,只差1就要撞上95。绿光冲进去,像一把刀切开黑色的幕布。蘑菇在空间里剧烈地颤动着,伞盖上的绿光亮得刺眼。池鸢抱紧他,把脸埋在他肩上,不敢松手。她怕一松手,他就掉下去了。她的精神力在飞速消耗,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在往外流,但她没有停。不能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
季燎动了。
他的手抬起来,慢慢地、迟疑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环住了她的腰。然后他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他的脸是烫的,额头抵着她的锁骨,滚烫的皮肤贴着她的皮肤。他的呼吸打在她的颈侧,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不是痛苦的重,是释放的重,像是扛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池鸢感觉到他的手在收拢,越收越紧。他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像是怕她跑了。
“别松。”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闷在她肩窝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池鸢没有松。她抱着他,手轻轻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是湿的,全是汗,她没在意。
绿光渐渐暗下来。不是灭了,是柔和了,像是一盏太亮的灯终于被调到了合适的亮度。池鸢感觉到那片精神海里的浪头在回落。黑色的雾气在消散,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海面。
“多少?”池鸢问,声音有点哑。
季燎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没有动。过了几秒,他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
“70。”
池鸢闭了一下眼睛。从94到70。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她知道她很累,累到手指抬不起来。手臂酸得发软,但她没有松手,季燎也没有,两个人就那样抱着,坐在医务室窄小的床上,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快黑了,灰蒙蒙的暮色从窗户透进来。
池鸢不知道他们抱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个小时。季燎的脸一直埋在她肩窝里,没有抬起来。她没有催他。她只是抱着他,手轻轻放在他后脑勺上,不动,也不说话。她知道他不需要她说什么。他需要她在这里,这就够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季燎终于动了。他的手慢慢松开,退开一点距离,看着她。医务室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很弱,但足以让她看清他的脸。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那双眼睛里的红色退了,瞳孔不再涣散,聚焦在她脸上。
“你差点吓死我了。”池鸢说。
季燎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很多东西,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不会了。”
池鸢点了点头,从他怀里退出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闻渡、安澈、程让三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走。
“70。”池鸢说。
闻渡深吸了一口气。安澈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程让的拳头松开了,垂在身侧。
池鸢没有回头。她下了楼,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靠在灶台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蘑菇在空间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伞盖上的绿光很暗,比平时暗得多。池鸢蹲下来看着蘑菇,伸手碰了碰它的伞盖。
“辛苦了。”她小声说,蘑菇没有反应。池鸢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喝完那杯水,上了楼,躺在床上。她很累,累到连被子都不想拉。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季燎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说“别松”时的声音。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