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疗伤
变异兽群退去之后,队伍继续往前走,没有人说话。闻渡在前面探路,季燎走在池鸢前面半步,安澈走在旁边,程让殿后。风还是很大,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池鸢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跟在季燎身后。
她的手指还残留着刚才释放孢子时的酸胀感,蘑菇在空间里安安静静的,伞盖上的绿光比战斗前暗了一些,但没有大碍,走了大约半个小时,闻渡在前面停下来。“哨站到了。”
那是一个半废弃的混凝土建筑,外墙斑驳,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是铁的,锈迹斑斑。闻渡先进去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变异兽的痕迹,才招手让其他人进来。里面不大,一间主厅和两间小隔间,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墙角有干涸的黑色血迹,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留下的。季燎扫了一眼四周,“今晚住这里。”
安澈把背上的包卸下来,靠在墙上。程让去检查门窗,看有没有需要加固的地方。季燎走到角落里,把一张翻倒的桌子扶起来,擦掉上面的灰。池鸢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水壶和干粮,放在桌上。没有人说谢谢,但闻渡从她手里接过水壶时,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说“不用,我来”。
程让走到最里面的隔间门口,停下来。池鸢正蹲在地上,从空间里往外拿东西。他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池鸢以为他过去了,继续往外拿干粮。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咬紧了牙关压住了。
池鸢抬起头。
程让站在隔间门口,背对着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撑着门框。他的作战服右臂上裂开了一道口子,从肘弯一直裂到手腕,布料被黑色的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手臂上。袖口在往下滴血,一滴,两滴,落在地面的灰尘上,砸出小小的坑。
池鸢站起来。“你受伤了?”
程让没有回头。“没事。”
池鸢走过去,绕到他面前,看到他的手臂时,手指缩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划伤,是一道很深的撕裂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狠狠抓了一下,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的手指还在动,几根手指微微曲张着,证明神经没有断,但伤口很深,深到能看见骨头。
“什么时候伤的?”池鸢问。
程让没有回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毛没有皱,嘴唇没有抿,好像这道让他手臂皮开肉绽的伤口跟他没有关系。“刚才。”闻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给你挡了一下。你放孢子的时候,背后有一只,他没来得及砍,用手臂扛了一下。”
池鸢转过头看着闻渡。闻渡的眼神很平静,但池鸢看懂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在告诉她,程让不说的那些话。
池鸢转回头看着程让。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脸上还是没有表情。池鸢看着他那条血淋淋的手臂,看着那些从伤口里翻出来的皮肉,看着从他指尖往下滴的血,心里猛地被什么揪了一下。她见过他沉默,见过他冷淡,见过他像一块木头一样坐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说话。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冷,硬,不关心任何人。但不是的。他给她挡了一下。
“坐下。”池鸢说。
程让没有动。
“坐下!”池鸢的声音重了一些。
闻渡把角落里那把翻倒的椅子搬过来,放在程让身后。程让站了两秒,坐下了。池鸢蹲在他面前,从空间里拿出干净的纱布、清水和消毒的药粉。这些都是她穿越前囤的,当时不知道会在什么情况下用上,现在知道了。
池鸢把清水倒在纱布上,轻轻擦拭伤口边缘的血迹。程让没有动,没有缩手,连眉头都没有皱。纱布碰到伤口最深处的时候,池鸢自己都缩了一下,但程让的手指只是微微曲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池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依然没有看她,目光还是落在对面的墙上,下巴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来。他在忍。池鸢没有拆穿他,低下头,继续清理伤口。她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程让的手臂颤了一下,非常轻微,如果她没有蹲在他面前、离他那么近,根本不会注意到。池鸢的手顿了一下。
“疼就说疼。”
程让没有说话。池鸢没有再问了。她把纱布覆在伤口上,一圈一圈地缠绕。她的手指很轻,怕弄疼他。程让的皮肤是凉的,不像季燎那样烫,是那种常年在冷风里待着的人才会有的凉。纱布缠到最后一圈,她用手指把末端塞进去,固定好。
“好了。”池鸢说。她站起来,蹲太久了,腿又麻了。她把手里的东西收回空间,转身要走。
“池鸢。”
程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轻,像是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叫出来有点生涩。池鸢停下来,没有回头。她在等他继续说,但他没有再说话。过了几秒,她听见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站起来了,然后脚步声走远了,朝着门口的方向,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池鸢还是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灰。灰上面有几滴血,是他滴下来的,颜色已经开始变深了。
闻渡站在旁边,目睹了全程。他没有走过去帮她清理伤口,没有替程让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墙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池鸢蹲在程让面前,一圈一圈地为他缠纱布。看着程让始终不看池鸢的脸,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手。那种盯着不是在看她的手法,不是在看伤口包扎得好不好,是在看她的手。看她手指的动作,看她的指节弯下去又伸直的弧度,看到最后纱布塞进去、她的手从他手臂上收回去时,程让的眼睫颤了一下。
闻渡把这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说一个字,把目光收回去,转身走了。走到隔壁房间,在角落里坐下来。他知道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什么。不只是程让的伤口在愈合,是程让这个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那种东西来得悄无声息,连程让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但闻渡察觉到了,他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有些东西一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安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捆干柴。“晚上冷,生个火吧。”他把干柴放在地上,看到地上的血迹,看到程让手臂上缠着的白色纱布,“谁受伤了?程让?”
没有人回答他。安澈看了看闻渡,闻渡在闭目养神。他又看了看季燎,季燎在窗边站着,背对着所有人。他最后看了看池鸢,池鸢蹲在角落里,正在整理纱布和药品,头都没抬。安澈没有再问了。
夜幕降临时,闻渡生了一堆火。火光在墙壁上跳动着,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池鸢坐在火边,把干粮分给大家。安澈接过去咬了一口,不说话也吃得很快。闻渡接过去,放在手里没有吃。程让接过去,低着头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池鸢面前,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池鸢看着那半块干粮,看了两秒,接过来。“谢谢。”她说。程让没有回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他吃东西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嚼了很久。但他吃的是那半块干粮,小块的。池鸢手里的是大块的。
闻渡把那块干粮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目光在程让和池鸢之间轻轻地滑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夜深了。安澈靠着墙睡着了,闻渡闭着眼睛但不知道有没有睡着,程让坐在角落里,受伤的手臂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季燎在窗边站了很久的岗,后来也坐下来了,坐在池鸢旁边。
池鸢没有睡。她坐在火边,把腿蜷起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火光跳动着,映在程让的手臂上,缠着纱布的那只手臂。纱布是白色的,干干净净,明天早上起来再看,如果渗血了就再换一次。她闭了一下眼睛,没有睡,只是想歇一会儿。
蘑菇在空间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伞盖上的绿光又暗了一些,今天释放孢子,又动用治愈能力,消耗不小。池鸢在意识深处碰了碰它。蘑菇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
池鸢把手收回来,睁开眼睛。火快要灭了,她往里添了两根干柴,木柴被火烧得噼啪作响,闻渡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他没有看火,他在看池鸢。池鸢没有注意到。她把干柴放好,坐回原来的位置,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闻渡把目光收回去,闭上了眼睛,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