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神像的光
季燎跪在神像前,已经跪了三天三夜。膝盖下的石板冰凉刺骨,三天没有进食没有合眼,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不敢动,也不能动。因为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精神海里的暴动像一把钝刀,从三天前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割。不是那种剧烈的、一下子把人击垮的痛,而是一种持续的、缓慢的、让人恨不得一头撞死的折磨。每一秒都像有人在拿烧红的铁针从太阳穴往里扎,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
季燎闭着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手指攥得骨节发白。他不敢松手。不是因为疼,疼他早就不怕了。他怕的是——如果松了这口气,精神海里的那根弦就彻底断了。断了就是失控。失控就是兽化。兽化之后,他就不是人了,是一头疯了的狼。
“神啊……”季燎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嗓子已经哑了,嘴唇干裂出血,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求你。”
他没有说求什么。因为他知道,神知道他在求什么。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为他疏导精神力的人。
不是什么人都行。他是3S级,精神海的强度是普通人的几十倍,普通疏导者别说疏导了,连碰都不敢碰。精神力刚一接触,就会被他的精神海反噬,轻则昏迷,重则精神海碎裂,一生变成废人。他已经害过两个人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碰他。
季燎也不怪他们。换了他,他也不敢。
但他真的撑不住了。
污染值93。这个数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95是失控线,一旦跨过去,他就会兽化,变成一头失去理智的狼,见人就咬,直到力竭而死。基地里没有人能拦住一头3S级的兽化狂狼。那不是战斗,是屠杀。季燎不想死,但他更不想变成那个东西。
所以他在三天前来到了这座神像前。
神像立在基地最深处的一座旧殿里。说是殿,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石头房子,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祈祷文。神像立在大殿中央,足有两人多高,雕的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形,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根长长的权杖。权杖的顶端是一个圆球状的雕饰,打磨得很光滑,在暗沉沉的大殿里泛着微弱的光。
没有人知道这尊神像雕的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所有人都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来求它。季燎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只是比所有人都更绝望。
第一天,他跪在神像前,什么也没发生。第二天,他继续跪着,膝盖已经没了知觉。第三天,他开始觉得,神可能真的不存在。或者,神存在,但他不配。
季燎抬起头,看着神像那张模糊的脸。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穹顶上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刚好落在神像的脸上。那张脸被岁月和风沙磨得看不清五官,但仍然能感觉到一种沉静的、漠然的悲悯。像是在说:我看见了你的苦难,但我帮不了你。
季燎闭了闭眼睛。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精神力在疯狂地往外泄,像一锅煮沸的粥,盖子已经压不住了。他能感觉到精神海里那片黑色的雾气在扩散。那是污染值在上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爬升。
93.2。93.5。93.8。
季燎咬紧牙关,把额头重新抵在石板上。他在心里说了最后一句话。不是祈祷,不是乞求,只是很平静地、像交代遗言一样说的。
“随便给谁都行。只要别让我变成那个东西。”
这一刻,神像手中的权杖亮了。
光是从权杖顶端那个圆球里发出来的。最开始只是一个针尖大的光点,细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它开始扩大,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光晕一圈一圈地扩散,照亮了权杖,照亮了神像的手臂,照亮了整个大殿。
季燎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被光刺得几乎睁不开,但他不敢闭眼。他怕这是一场梦,闭眼就醒了。
光点在权杖顶端旋转着,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形成了一个直径半人高的光圈。光圈悬在半空中,边缘是不规则的、流动的光纹,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光从裂缝里往外渗。季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光圈。他的心脏跳得太快,快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光圈里会出来什么。他不知道这是神的回应,还是精神力崩溃前最后的幻觉。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
光圈旋转着,光纹的流速越来越快,像是在酝酿着什么。然后,光圈中央出现了一个人影。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隔着很厚很厚的雾气看一个人,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衣着,只能看出一个人形的影子。然后那个影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是正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朝这边坠落。
季燎的呼吸停了。
他看见那个影子穿过了光圈的边缘,从光里掉了出来。那个人摔在了神像前的石板上。不是轻飘飘地落下来,是真的“摔”。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一样,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吃痛的“嘶——”。
季燎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人。
一个女人。很年轻的女人。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衫,脚上是一双运动鞋。很普通的打扮,放到基地里任何一个角落,都会显得格格不入。她的手掌蹭破了皮,正蹲在地上,弓着背,一副被摔懵了的样子。
过了大概两秒钟,她抬起头。
一双眼睛,直直地撞进季燎的眼眶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短暂的发懵,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是迅速的聚焦,像是大脑在飞快地处理信息。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这一刻,季燎的精神海里的那场暴乱,忽然安静了。不是完全停止了,而是像有人在暴风眼里放下了一块石头,那些翻涌的、狂暴的精神力,在靠近她的那一刻,忽然变得温顺了。季燎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她的眼睛是热的。像冬天的火炉,像深夜里唯一亮着的灯,像他在黑暗中跪了三天三夜之后,终于看见的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