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绿蘑菇
第二天一早,池鸢下楼的时候,四个人都在k闻渡坐在椅子上翻文件,安澈靠墙站着,程让在角落里修东西,季燎坐在桌子另一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池鸢走到季燎对面坐下来。
“今天我想试试为你疏导。”她说,“用我的精神体。”
季燎抬眼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热的,但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怀疑,是某种很轻的、她几乎不敢确认的东西。“你确定?”他问。
“不确定。”池鸢老实说,“但我想试试。”
季燎沉默了一瞬,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池鸢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他的手很大,掌心滚烫,那股热度顺着她的掌纹往上爬。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找到那株长在角落里的绿蘑菇。
她蹲下来,把手指轻轻按在蘑菇旁边的泥土上。蘑菇的根系在土壤下面铺展开来,细密的、柔软的,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她想象那些根系顺着她的身体往上走,走过手臂,走到手腕,走到指尖,池鸢睁开眼睛。
她的手心里亮起了一层绿光。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光,而是真真切切的、像春天新芽一样的嫩绿色,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漫到季燎的手背上。
闻渡手里的文件掉了。安澈靠墙的姿势僵住了。程让抬起头,手里的工具停在半空中。
“那是……”闻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植物系精神体?”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池鸢的手上——那层绿光已经爬满了季燎的整个手背,正在沿着他的手腕往上蔓延,像一根安静的藤蔓,池鸢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片她“看见”的世界里——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意识。
季燎的精神海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一片灰黑色的、翻涌的大海。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砸在看不见的岸上,碎成漫天的黑色雾气。那是污染值。93。这个数字悬在海面上方,像一把红色的刀,悬在那里,随时可能落下来。
池鸢没有犹豫。她让绿光从她的手心溢出去,像一根很细很细的藤蔓,探进那片翻涌的黑色海水里。
海水猛地一颤。不是抗拒。那些翻涌的浪头在绿光触碰到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慢了半拍。池鸢让那根藤蔓往深处扎。黑色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想要把它冲走,但它稳稳地扎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绿光从藤蔓上扩散出来,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被绿光扫过的地方,黑色的海水变淡了——从浓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像是暴风雨中间被撕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点光。
季燎的呼吸变了。不是变急了,是变慢了。每一下都很长,像是在一口一口地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吐出去。
池鸢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她只感觉到那根藤蔓在季燎的精神海里越扎越深,绿光扩散的范围越来越大。蘑菇在意识深处轻轻颤着,像是在用尽全力把根系往下扎。
然后她的手指被轻轻握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季燎正看着她,那双滚烫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手和那层还没散尽的绿光。
“可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但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池鸢抽回手。绿光在她指尖闪了一下,彻底散了。她的手心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但蘑菇在意识深处轻轻颤着,伞盖上的光比之前暗了一些,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
“多少?”池鸢问。
季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91。”
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91?!”安澈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了半度,“直接从93干到91?一次?”
闻渡没有说话。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文件,动作很慢,像是怕自己手抖。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池鸢的手,好像那层绿光随时会再冒出来。
程让把手里的工具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看着池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一眼比平时长了很多。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修东西,手上的动作比之前轻了一些。
“植物系精神体。”闻渡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见过资料,理论上是存在的,但从来没见过真的。精神体通常是动物形态,植物形态极其罕见。”
“所以那个蘑菇是真的能干活?”安澈凑过来,盯着池鸢的手,好像那层绿光随时会再冒出来似的,“之前队长找的那些疏导者,碰都不敢碰他,精神海刚接触就被反噬了。你倒好,上来就干掉了2点。”
“不是干掉了。”闻渡纠正他,“是转移了。污染值不会消失,只能被转移到精神体里,慢慢代谢掉。代谢需要时间,所以不能一次性疏导太多。”
池鸢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嘴。她还在想刚才那幅画面——季燎的精神海从浓黑变成浅灰的那一片,像是暴风雨中间被撕开的一条缝,透进来一点光。虽然只有一小片,但那是实实在在的变化。
季燎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绿光爬过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皮肤比旁边浅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样。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层绿光是不是真的来过。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池鸢。
“你的精神体,是什么植物?”
池鸢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蘑菇。”她说,“绿色的,很小,上面有白色的花纹。”
“像你手上那层光的颜色?”
池鸢想了想,点了点头。“差不多。比那个再深一点。”
季燎没有再问。他把手收回去,拿起那杯一直没动过的水,喝了一口。水温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尝什么东西。
安澈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嘴角慢慢翘起来。闻渡瞪了他一眼,他把笑收了收,但没完全收住。程让已经低下头继续修东西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把工具在他手里转得比刚才轻了。
池鸢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说:“我去做饭。”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季燎,“你的污染值还会涨回去吗?”
“会。”季燎说,“但如果能定期疏导,就不会再涨到93。”
定期疏导。池鸢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心。绿光早散了,但季燎掌心的温度好像还留了一点在那里,蘑菇在意识深处安安静静地待着,伞盖上的绿光比之前暗了一些,像是在这次疏导中消耗了不少能量。池鸢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它的伞盖。
“辛苦了。”她小声说。蘑菇抖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
厨房外面,安澈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池鸢没听清,只听见闻渡回了一句“闭嘴”。
然后所有声音都安静了。
池鸢站在厨房里,从空间里拿出米和菜,拧开灶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想到季燎刚才说的“定期疏导”,想到他低下头看手背时的表情,想到他说“91”时嘴角那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奶奶说她会离开,但没说离开之后会遇到什么,池鸢把米下锅,水烧开的声音盖过了外面的嗡鸣。她想,奶奶大概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