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阿烬的秘密
外面的风大了一些,从破窗户灌进来,带着尘土的味道。
林深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叠纸的边角,确认它们还在。然后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他是被一种声音吵醒的,不是外面的风声,是从房间里面传来的——一种很低的、含混的呻吟。
林深睁开眼睛。
阿烬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她蜷缩在地上,身体弓着,两只手抱着头,整个人在发抖。
她的嘴唇在动,发出那种低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林深立刻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缩得更紧了。
他看见她的后颈露在外面——冲锋衣的领子在她翻滚的时候被扯开了,芯片接口周围的皮肤上,那些银色的纹路正在发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那种光不是反射,是纹路本身在发光,忽明忽暗。
“阿烬。”林深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抗。
她的手指抓着地面,指甲嵌进了灰里。
林深又碰了她一下,这次她的手突然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力气很大,手指冰凉,像铁钳一样箍住他。
“不要……”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不要过来……”
林深没有挣开。
他用另一只手从背包里摸出探针,然后又想起探针是用来读取芯片数据的,不是用来治病的。
他把探针放下,从背包夹层里拿出一个纸扎人——九姨给的那种小型分担容器。
他把纸扎人贴在阿烬的后颈上,用手按住。
纸扎人的纸面开始变色。
从白色变成灰色,然后从灰色变成青黑色,变化的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
纸面上浮现出纹路,不是一圈一圈的,而是一片一片的,像墨水滴在水里迅速扩散。
纸扎人的脸也在变,那两个黑点一样的眼睛像是活了过来,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阿烬的身体慢慢松弛了下来。
她的手指松开了林深的手腕,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她睁开眼睛,瞳孔很散,过了好几秒才找到焦点,落在林深脸上。
“林深?”她的声音沙哑,像刚醒过来。
“你刚才失控了。”
林深把纸扎人从她后颈上拿下来。
纸扎人已经废了,纸面变成了深黑色,有些地方渗出了液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阿烬撑着地面坐起来,靠在墙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废掉的纸扎人,沉默了几秒。
“第几次了?”林深问。
“什么?”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吧。”
阿烬没有说话。
她把冲锋衣的领子拉上去,重新盖住后颈。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控制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以前发生过。但没有这么重。”阿烬的声音很低,“可能是离那个小镇太近了,我吸到了太多她留下的东西。那些旧魂碎片进了我的芯片,和我体内的东西撞在一起了。”
林深看着她。“你体内的什么东西?”
阿烬抬起头,看着林深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但在黑暗中,那种亮不像光,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她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你妹妹的旧魂。”阿烬说。
林深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刚才正要把探针收回背包,手指悬在背包开口的上方,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
阿烬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缩成一团,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的芯片里不只有我自己的意识。还有很多别人的碎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去的。我从小就能听到它们的声音,看到它们的画面。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记忆,哪些是它们的。九姨说我是容器体质,天生的,能装很多旧魂。”
她顿了一下。
“你妹妹的旧魂,是其中最大的一块。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最近。但它一直在那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她记得的人,她忘不掉的事。她记得你。”
林深坐在阿烬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后颈的灼热感烧得他头皮发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很早。从第一次见到你之前就知道了。”
阿烬的声音更轻了,“我第一次感觉到你,是因为她。你的芯片频率和她留在我体内的那一部分产生了共振。我顺着那个频率找到了你,在旧货市场旁边那栋楼里,你在四楼帮一个女人清除旧魂。我站在楼梯口,远远地看着你。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的芯片告诉我,那个人的频率和你体内的碎片是一样的。你是我体内那块碎片的哥哥。”
林深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两个月前,他在东区旧货市场旁边那栋楼里做修复的时候,楼梯口确实站着一个人。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好奇的小孩,没有在意。
“所以你跟着我,不是因为我能帮你压制污染。”林深说。
“那也是真的。你芯片的频率确实能帮我稳住自己体内的碎片,让它们不那么活跃。但最开始让我找到你的原因,是你妹妹的意识。
她在你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阿烬抬起头,看着林深。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体内的旧魂告诉我她是你妹妹,但那些记忆是碎的,不是完整的。有很多事情我看不清楚,只知道她很害怕,很想回家,很想见你。但她说不出你在哪里,也说不清她自己在哪里。她只记得你的脸。”
林深把手从背包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常年拿探针留下的茧。
他想起妹妹小时候写字,收笔的时候会顿一下,笔迹往右边歪。
他想起地下室水泥地上那行字——哥,我还活着。
笔画收尾的地方,顿得很深。
“她现在在你体内?”林深问。
“她不是完整的一个人。她只是一段意识碎片,没有完整的自我,只有残留的情绪和记忆。她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不会回答你。她只是在那里,像一段被录下来的声音,反复播放同样的内容。”
阿烬的声音有些哑了,“但我能感觉到她。每次靠近你,她就会更活跃。今天在那个小镇的地下室里,她几乎要冲出来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失控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风从破窗户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起来,落在两个人的衣服上。
“你有没有办法把她拿出来?”林深问。
阿烬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九姨可能知道,但我不确定。她嵌得太深了,和我的芯片长在一起了,分不开。”
林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着了。
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阿烬的脸,她的眼睛下面有泪痕,不是刚刚流的,已经干了。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你早就知道我在找我妹妹?你也知道她的一部分在你体内。所以你跟着我,不只是为了压制污染,也是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阿烬没有说话,默认了。
林深把烟抽完,烟蒂掐灭在地上。他靠着墙,仰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明天回去之后,跟我去见九姨。”他说。
阿烬点了点头。
林深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能感觉到阿烬就坐在对面,她的呼吸声很轻,但心跳很快,一下一下的,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他的后颈还在发烫,芯片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像一根弦被拨动了。
他想起了那个站在数据池中央的女孩,白色的病号服,很长的头发,浅得近乎透明的瞳孔。
那是妹妹八年前的样子,还是现在的样子,他说不清楚。但那个画面每次出现,都会带着一种钻心的刺痛,从芯片一直疼到骨头里。
阿烬体内有妹妹的旧魂。
她不是他妹妹,但有一部分是他妹妹。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是安慰,还是另一种折磨。
他只知道,明天他要带她去见九姨,看看有没有办法把那段旧魂取出来。
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要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