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黑市交易
第二天一早,林深就出发去了西区。
西区和东区不一样。
东区住的大多是底层废土居民,老旧芯片多,污染事件多,但人还算老实,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西区不一样,西区有废土上最大的义体黑市,倒卖芯片的、改装肢体的、做非法移植的,什么人都有。
这里的房子比东区新一些,但墙壁上到处都是弹孔和刀痕,有些巷口还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衣。
西区没有规矩,或者说唯一的规矩就是拳头和钱。
林深不常来西区,但他认识一个人,叫宋砚。
宋砚三十多岁,表面上是倒卖义体的商人,实际上手里掌握着大半个废土的芯片流通渠道。
他家在西区靠里的一条街上,不是最热闹的地段,但位置刚好,走几步就是黑市的核心区。
林深和宋砚有过几次交易,不算朋友,但互相需要。
宋砚需要林深帮他处理一些特殊客户的芯片问题,林深需要宋砚手里的信息——尤其是关于他妹妹下落的信息。
林深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宋砚的店。
店没有招牌,就是一扇铁皮门,门上用白漆写了两个字:宋记。铁皮门关着,但没锁,林深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前厅,摆着几张椅子,墙上挂着各种义体零件的样品——机械手、仿生眼、脊椎加固件。
东西看起来很全,但都是旧的,表面有磨损的痕迹。
宋砚不卖新货,废土上也没有新货。
他卖的是从死人身上拆下来的东西,清理干净,翻新一下,再卖出去。
前厅没人。
林深站在里面等了一会儿,听见里屋有动静,接着门帘一掀,宋砚走了出来。
宋砚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圆领衫。
他的左臂是机械义体,从肩膀往下全是金属和线缆拼起来的,表面没有覆盖仿生皮肤,就那么裸露着。
机械手的手指很细,关节处有红色的指示灯,一明一暗地闪着。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有一道旧伤疤,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嘴角。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几道缝合的痕迹。
“林深,”宋砚说,语气不热络也不冷淡,“来得早。”
“你说有个客户,污染很严重。”林深没有寒暄。
宋砚走到椅子边坐下来,翘起腿。
机械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不着急。你先坐。”他用那只肉手朝一把椅子指了指。
林深坐下来,把工具箱放在脚边。
宋砚从旁边桌上拿了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子和嘴里同时冒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客户的事等会儿再说。”宋砚说,“我先问你一件事。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林深看了他一眼。“你指什么?”
“你身上的污染。”
宋砚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听说你昨天去了九姨那里,转走了一层。你现在是六层?”
林深没回答。
他不喜欢别人打听他的身体状况,尤其是宋砚。
宋砚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他问你的身体情况,不是因为关心你,而是在评估你还能用多久。
宋砚见他不说话,笑了一下,那张脸上的伤疤随着笑容扭曲了一下。
“别紧张,我就是问问。你是我手里最好的芯片修复师,你要是倒了,我这边有一批客户得抓瞎。”
“先说客户的事。”林深说。
宋砚把烟夹在指间,换了话题。“行。客户在西区北边,姓赵,做运输生意的。他手下有十几辆改装车,专门跑废土上的长途货运。这人有钱,用的是等级最高的防护芯片,按理说不容易被污染。但半个月前他开始不对劲,说胡话,忘事情,有时候突然就发疯,力气大得不像正常人。他手下三个人都按不住他。”
“什么样的胡话?”
“说的不是他自己的话。他从来没离开过废土,但他说他记得一座城市,有高楼,有汽车,有满街的霓虹灯。还说他在那个城市里欠了谁的债,要回去还。具体的,他手下人也说不清楚,没敢细问。”
林深听着,脑子里在过信息。
一座有高楼和霓虹灯的城市,那是大崩落之前的样子。
废土上六十岁以下的人都没见过那样的城市,只从旧数据里看过一些模糊的影像。
这个旧魂的来历不简单,死者的意识数据能保留六十年以上还这么清晰,说明执念非常深,或者被人为保存过。
“他想让我怎么做?”林深问。
“清除污染,把他的芯片恢复到正常状态。他的手下说了,只要能治好,钱不是问题。”宋砚顿了一下,“但你得去他那里做,他现在的状态没法移动。地址我给你,你自己去。”
林深点了点头。
这种上门修复他很熟悉,大部分被污染严重的人都没法自己找过来,只能他过去。
“事成之后。”林深开口,“你答应我的东西呢?”
宋砚把烟掐灭在椅子扶手上,在木头上烫出一个黑色的圆点。
他看着林深,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
“我说过,帮我把这个客户处理好,我给你一条关于你妹妹下落的线索。我说到做到。”
“什么线索?”
“等你把活干完,我自然会告诉你。现在说了,你要是拿了线索不干活,我找谁去?”
宋砚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铁皮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给林深。
“这是地址,还有接头人的名字。你去之前报我的名字就行。”
林深接过纸,打开看了一眼。
地址写在废土北边的一个聚居点,离西区不算太远,走路大概一个半小时。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还有别的事吗?”他站起来,提起工具箱。
宋砚没回答,而是转过身,从铁皮柜的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密封的塑料袋,丢给林深。
林深接住,塑料袋里装着一块巴掌大的数据板,表面有几条裂痕,但整体还算完整。
“这是什么?”林深问。
“过滤污染的数据补丁。你不是一直在找这种东西吗?”宋砚说。
林深看着手里的塑料袋。过
滤补丁是废土上很稀缺的东西,它不能清除已经存在的污染,但可以减缓新污染进入芯片的速度。
一块质量好的补丁,能让芯片的防护层增强一倍,把旧魂的渗透率降低百分之六十以上。
这种东西在东区根本买不到,在黑市上也是天价。
“我没钱买这个。”林深说。
“不要你的钱。”宋砚摆摆手。
“这块补丁我留着也没用,它不是标准规格的,是给特定型号的芯片定制的。你正好是那个型号,拿着用吧。”
林深没有拒绝。
他把塑料袋放进口袋,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谢了。”他说。
“别谢我。”
宋砚重新坐回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活着,别死得太快。你死了,我这边真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么好用的修复师了。”
林深没接话。他转身往外走,推开铁皮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出太阳了。
废土的太阳不大,光线透过尘埃照下来,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灰黄色。
他站在门口,把外套的帽子戴上,挡住后颈。
身后传来宋砚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林深,你妹妹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等你干完这单,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就明白了。”
林深没有回头。他迈步走进西区狭窄的街道,朝北边走去。
西区的白天比东区要热闹一些,街道上有零星的行人,有的在摆摊卖废铁,有的蹲在路边修理破旧的机械设备。
空气里有焊接产生的焦糊味,还有从某处传来的腐烂食物的酸臭味。
林深穿过一条巷子,巷子两边堆着铁皮和塑料布搭的棚子,棚子下面住着人,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吵架,一个小孩子蹲在墙角拿一根铁丝在地上画画。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出了西区的主街,走进一片更破败的区域。
这里的路面上全是坑洼,积水里浮着一层油光。
北边的聚居点比东区和西区都要穷,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废土上最底层的人,买不起二手芯片,只能用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报废芯片修修补补凑合用。
这种地方污染事件只会更多,但没有人会去找芯片修复师,因为请不起。
他们只能等着污染自己把宿主耗死,然后从尸体上把芯片拆下来,卖给收旧货的人,换一点钱。
林深在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房前停下来。
楼的外墙有很多裂缝,窗户大部分都碎了,用塑料布或者纸板挡着。
这就是纸条上写的地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确认没错,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很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地面,怕踩到什么东西。
三楼右手边的门是铁皮的,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光头,脖子上有纹身,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
他的肌肉很结实,但眼神里有明显的疲惫和紧张。
“你就是宋砚介绍来的修复师?”光头问。
“林深。”林深说。
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人在里面,情况又变差了。”
林深提着工具箱走了进去。屋里的灯很亮,照着客厅正中间的一把铁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五十来岁,身体被好几根绳子固定在椅背和扶手上,嘴上缠着胶布。
他扭着头,正在用眼睛看天花板。
他的眼球在疯狂地转动,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被胶布堵着,听起来像野兽的低吼。
椅子旁边的地上有一摊水渍,不知道是打翻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林深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这个人的身体很壮实,但脸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衰竭迹象——眼眶下陷,嘴唇发白,皮肤上有一层不正常的灰青色。
他的手指在不停地抓挠椅子扶手,指甲已经劈了,木头上留着一道道血痕。
林深转过头,看向光头说:“帮我把灯再调亮一点。我要开始清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