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沉默的客户
光头把屋里的灯调到最亮。
那是一盏改装过的卤素灯,光线刺眼,照得整个房间白晃晃的。林深把工具箱放在铁椅子旁边的地上,打开盖子,取出数据探针和一只注射器。
抑制剂上次用了一半,还剩半管,够用一次。
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姓赵,叫赵德厚,五十出头的年纪。
光头是他手下的司机,叫阿昆,跟了他七八年。
阿昆站在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赵德厚的眼神里有慌张,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害怕。
“他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林深一边擦拭探针的针脚,一边问。
“昨天晚上开始就不说话了。”阿昆说,“前些天还能说几句,虽然说的都不是人话。偶尔清醒个把小时,能认出我们来,问他在哪、发生了什么。但从昨晚开始,他就彻底不认人了。嘴巴一直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眼睛就那样转,一直转,停不下来。”
林深点了点头。
这是深度寄生的典型症状——宿主的原始意识已经被旧魂压制到最底层,大部分时间里,身体是由旧魂掌控的。
旧魂对被绑住的状态感到愤怒和焦虑,所以眼球会剧烈颤动,手指会不停抓挠。
宿主本人可能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蹲下来,把赵德厚后颈的头发拨开。
芯片接口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淤血,皮肤肿胀,说明芯片已经严重过载,正在向周围的神经组织释放压力。
林深用酒精棉擦了擦接口,把探针插了进去。
小屏幕亮起来,数据流开始滚动。
林深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赵德厚的芯片里不是一段旧魂,而是三段。
三段完整的意识数据像三条蟒蛇一样缠绕在一起,互相吞噬、互相融合,已经分不清哪段是哪段了。
三段旧魂的各一部分正在覆盖赵德厚自己的意识数据,覆盖进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以上。
这意味着赵德厚的原始意识只剩不到三成,大部分的自我记忆已经被抹除或压制了。
林深把探针拔出来,拿起注射器。
半管抑制剂只能暂时麻痹旧魂的活性,为清除争取时间,但面对三段旧魂,半管剂量明显不够。
他把剩下的半管全部推进了赵德厚后颈的注射口。
赵德厚的身体猛地一挺,眼球停止了颤动,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巴大张着,胶布底下发出一声闷哑的嘶吼。
大约过了十几秒,他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眼睛闭上了,呼吸也变得平稳。
阿昆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林深从工具箱里取出备用芯片。
只剩下两块了,他看了一眼,挑了其中较新的一块插进探针的扩展槽。
然后他再次把探针接入赵德厚的芯片接口,屏幕上弹出红色提示框。
他按下了清除键。
进度条开始走。
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
赵德厚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林深盯着屏幕,看着那些数据流被一段一段地剥离出来,转移到备用芯片上。
进度到百分之三十五的时候,赵德厚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空洞的、追着什么东西转的眼神,而是有焦点的,像是在看林深,又像是隔着林深在看别的什么。
他的嘴唇在胶布下面翕动,发出很低的声音。
林深侧过头去听,那声音含混得不像是人话,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磨擦。
进度条到了百分之五十。
探针的小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一串乱码滚过,然后画面恢复了正常。
林深以为只是电压不稳,没太在意。
但紧接着,他的后颈一烫,一股热流从芯片接口处涌上来,顺着脖子往后脑勺蔓延。
那不是污染的反应。
那是数据回流,是从赵德厚的芯片里通过探针逆向传输过来的数据,正在进入林深自己的芯片。
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深立刻想拔掉探针,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探针的接口,眼前就黑了。
不是灯灭了,是他自己的视觉系统被短暂劫持了。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幅不属于此刻的画面。
一个房间。
房间很大,天花板上有惨白的灯光,墙壁是灰白色的,没有窗户。
地上摆着十几张铁架床,排成两排,每张床上都绑着一个孩子。
孩子的年龄看起来都不大,五六岁到十来岁的样子,有的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躺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每个孩子的后颈都插着一根黑色的数据线,线缆从床上垂下来,汇聚到房间中央的一台机器上。
林深的目光在这些孩子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看见一个女孩,大约七八岁,扎着两条小辫子,脸很瘦,颧骨突出,嘴唇干裂。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在惨白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张脸像极了他妹妹小时候的样子。
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瘦削的轮廓、那种闭着眼睛时微微蹙眉的神态,和他记忆里妹妹六岁时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林深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画面开始扭曲、碎裂,像被人从中间撕开。
白色的灯光变成了黑色的裂缝,铁架床逐一塌陷,孩子们的哭声被一阵尖锐的电流声覆盖。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刺得他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要炸开。
画面消失了。
林深发现自己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放在探针上。
他的后颈烫得厉害,像被火烧过一样。
阿昆在旁边喊他,声音像隔着一堵墙,模模糊糊的。
他甩了甩头,耳鸣声慢慢退下去,阿昆的声音变得清晰了。
“林师傅!林师傅你怎么了?”
林深没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探针上的小屏幕,清除进度已经走到了百分之九十七。
屏幕上赵德厚的芯片数据正在被最后的清除程序处理,但林深注意到一个异常——三段旧魂中,有一段在清除过程中突然消失了,不是被转移到了备用芯片上,而是直接被抽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部把它取走了。
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
清除完成。
林深拔掉探针,取下备用芯片。
芯片表面有三条深黑色的纹路,代表三段被清除的旧魂,但其中一条纹路的末端有一个不正常的断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截断了。
他把备用芯片放进金属盒里,合上盖子。
“林师傅?”阿昆又喊了一声,“老赵怎么样了?”
林深看向赵德厚。
赵德厚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没有焦点,嘴唇是青紫色的。
他的胸口还在一起一伏,但起伏的幅度很小,很浅。
林深伸手摸了一下他颈侧的脉搏,很弱,很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叫不叫得醒?”阿昆问。
林深没说话。
他知道赵德厚醒不过来了。
不是因为清除失败了,而是因为三段旧魂在他体内寄生太久,对原始意识的覆盖达到了不可逆的程度。
即使清除了旧魂,赵德厚自己的意识也已经无法恢复了。他的芯片还活着,但他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大约过了两分钟,赵德厚的呼吸停了。
胸口不再起伏,脉搏也摸不到了。
阿昆站在后面,整个人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
林深把工具箱收拾好,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芯片正在发生变化。
刚才那段画面不是幻觉,是数据回流带进来的。
赵德厚的芯片里有一段记忆被强行送进了他的芯片里,那段记忆是关于一个实验室的,关于一群孩子,关于他妹妹。
他把工具箱提在手里,对阿昆说:“他的芯片可以取下来,能卖一些钱。你找个人帮他处理后事吧。费用就不收了,事情没办好。”
阿昆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他点了点头,说:“林师傅,这不能怪你。他拖成这样才找你,本来就没多少希望了。”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币,数也没数就塞进林深手里。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比他们之前谈好的价钱多了一倍不止。
他想了想,没有推回去,收进了口袋。
他转身走出房间,下了楼。
走出那栋灰白色楼房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废土的黄昏来得很快,前一秒还有点光,下一秒就全黑了。
他把工具箱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宋砚给他的纸条。
地址还在,但赵德厚死了,宋砚答应的线索不知道还作不作数。
他得去找宋砚,但不是今晚。
他朝东区的方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经过一片空旷的废墟。
这里原本是一片居民区,大崩落的时候被一场火灾烧光了,只剩下一些烧黑的砖墙和扭曲的钢筋。
月光照在废墟上,把那些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深停下来,站在一片空地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皮肤滚烫,污染纹的纹路似乎又多了一层,或者至少深了一圈。他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住了。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在脑子里,而是在耳朵里,像有人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哥。”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林深猛地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废墟和月光,和风吹过钢筋缺口时发出的呜咽声。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片空旷的废墟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恐惧,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转回去,继续往东区走。
工具箱在他手里晃荡,提手处的胶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把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拉低帽檐,遮住了后颈,也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不知道的是,他后颈的污染纹已经从六圈变成了八圈半。多出来的那半圈,是在数据回流的那一刻生成的。而那段被强行送入他芯片的记忆,正安静地躺在他芯片最深处,像一颗种子,等待某个时机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