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魂
旧魂
作者:庆愚
科幻·末世危机连载中57481 字

第五章:拾荒者阿烬

更新时间:2026-05-12 14:16:51 | 字数:3903 字

林深回到东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两边是黑漆漆的居民楼,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透出灯光。

他的工具箱比来时轻了一些,少了一块备用芯片,多了一个装着三块废芯片的金属盒。后颈还在发烫,他不确定现在到底是七层还是八层污染,也不想去确认。

反正九姨说过,到了临界点自然会知道。

他爬上六楼,开门进屋,把工具箱放在桌上。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床沿上,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没有月亮,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透进来一点点远处废墟的微光。

他脑子里还残留着白天那段画面——白色的灯光,铁架床,绑在床上的孩子,那个扎着小辫子、闭着眼睛的女孩。

那张脸像他妹妹,但又不完全像。

他妹妹失踪的时候已经十二岁了,不是七八岁的样子。

那段画面里的女孩更小,更瘦,像一棵没长大的枯草。

林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身体比脑子累得多,没过多久就沉了下去。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也没有再听见那个女孩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他被敲门声吵醒了。

“林师傅!林师傅!”门外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又急又粗,不像上次吴姐那种带着哭腔的喊法。

林深坐起来,揉了揉脸,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绿色大衣,脸上全是灰,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

“林师傅,不好了,东边路口有人发疯了,就是旧粮仓那边,你赶紧去看看!”男人喘着气说。

林深皱了皱眉。

旧粮仓在东区边缘,离这里不远。

他不接免费的活,但这个男人的语气不像是在谈生意,更像是出了大事。“谁让你来找我的?”他问。

“没人让,我自己跑来的。那发疯的人到处乱跑,见人就抓,已经有两个人被伤了。再不管,怕要出人命了。”

林深从桌上拿起工具箱,跟男人下了楼。

他们跑过两条街,远远就看见旧粮仓前面的空地上围了一群人,都站着不敢靠近。

林深拨开人群走进去。

空地中间站着一个男人,大约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衣服上全是土。

他的姿势很古怪,身体前倾,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像鸡爪一样蜷起来。

他的头微微后仰,面朝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巴一张一合,发出那种低沉的声音。

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

两只眼睛的瞳孔已经扩散到了几乎占满整个虹膜,黑漆漆的,看不出他在看什么。

“他这样多久了?”林深问旁边一个人。

那人说:“二十分钟前从那边巷子里冲出来的,上来就抓人。老李头躲得慢,胳膊被挠了这么长一道口子。”那人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一拃长。

林深观察了一会,这个人的状态和赵德厚不同。

赵德厚的芯片里有三段旧魂,是属于严重过载,身体被困在椅子上动不了。而这个人的旧魂浓度应该没那么高,但旧魂的类型不一样——他体内的旧魂带有强烈的攻击性,正在驱使他做出一些不符合正常人行为的事情。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方案。

这种情况,最直接的办法是先把人控制住,然后注射抑制剂,再进行清除。

但现在是在大街上,地面不平,周围还有围观的人,风险很高。

旧魂在受到外部刺激时会加速对宿主意识的侵蚀,控制过程中如果对方剧烈反抗,可能会导致污染在几分钟内完成覆盖。

他正想着怎么动手,一个人影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半只手。

她的头发很短,刚过耳垂,发色不是天生的黑,是长时间不洗之后那层灰扑扑的颜色。

脸很瘦,下巴尖尖的,眼眶微陷,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常年在废土上生活的人应该有的那种眼睛。

她径直走向那个发狂的男人,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林深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灰烬气味,像烧过的纸。

他想伸手拦她,但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按在男人的肩膀上。

那个男人猛然僵住了。

他嘴里那种低沉的声音停了,身体也不再晃动,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扩散的黑色,但眼珠不再到处转了,定定地看着前方,目光落在姑娘的脸上。

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

姑娘按在男人肩膀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而她缩在袖子里没有伸出来的另一只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小臂的肌肉绷得很紧。

她在用某种方式压制男人体内的旧魂,但林深看不出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做了十年的芯片修复,从来没见过有人能用一只手、不借助任何设备就压制住旧魂。

“现在可以清除了。”

姑娘转过头看着林深说。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轻,但在周围那么安静的空地上,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林深没有犹豫,走过去,蹲在那个男人身后,拨开他后颈的头发。

芯片接口周围没有红肿,防护层看起来也不像有严重磨损的样子,但探针插进去之后,屏幕上的数据流让林深确认了污染的存在——一段旧魂正在芯片里剧烈翻涌,活性高得不像话,但此刻被某种力量压制着,无法动弹。

他快速完成了清除程序,把旧魂转移到备用芯片上。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清除完成的那一刻,男人的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姑娘撤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让他倒在空地上。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变得平稳,嘴唇的颜色也慢慢从青紫转成了苍白里透着一丝红。

林深给他把了脉,脉搏已经正常了,只是昏迷了过去。过一会儿应该会自己醒过来。

围观的人群开始散去,有人把昏迷的男人抬到旁边找个地方靠墙放好了。

林深把工具箱合上,站起来,转向那个姑娘。

她已经退到了人群边缘,低着头,把两只手都缩进了卫衣袖子里,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林深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刚才那一下,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姑娘抬起头看着他。

近距离看,她的脸更瘦了,颧骨下面的凹陷很明显,眼角有一小块淡青色的胎记。

她的嘴唇很干,起了一层白皮。

“我感觉得到它们。”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

“感觉得到什么?”

“旧魂。我能感觉到它们在芯片里面,在宿主身体里流动的方向、聚集的位置。就像……看见水流一样,你明白吗?”

林深不完全明白,但他没有追问。

在废土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问得太多不是好事。

他注意到姑娘的后颈有一小块露出来的皮肤,那里的芯片接口形状和常人不太一样,接口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银色纹路,应该是某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但她的卫衣领子很快就滑下来盖住了。

“你是谁?”林深问。

“阿烬。”姑娘说,“烬是灰烬的烬。我在废土边缘拾荒,有时候也帮人处理一些……事。”

“你刚才说你感觉得到旧魂,这是你天生的,还是后来出现的?”

阿烬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决定要不要回答。最后她说:“天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

林深看着她。十七八岁,在废土上这个年龄的孤儿很多,大多是捡来的或者别人养不起了丢掉的。但她的芯片上那种银色的纹路,他在废土上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

他想起宋砚说过,废土上有极少数人,芯片与别人不一样,他们的芯片和自身融合之后,能够承受比普通人高得多的污染,甚至能和旧魂产生某种共鸣。

这些人被称为“容器体质”,非常罕见,在黑市上价值连城——如果有人发现了这样的孩子,要么卖掉,要么自己养着当工具用。

“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林深换了个问题。

“不是帮你。”阿烬说。

“是那个人快死了。我看得出来,再拖下去他的意识就被吃完了。”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也是。你身上有很多魂的声音。”

林深的手不自觉地去摸后颈,摸到一半又放了下去。“什么声音?”

“听不清。”

阿烬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太多了,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苍蝇。但里面有一个很特别,它不嗡,它在说话。说的什么我不知道,但和你有关系。”

林深的后颈又开始发烫了。

他想起了昨晚那个声音,那个叫他“哥”的小女孩的声音,还有在赵德厚芯片里看到的那段画面。

所有这些线索像一根根断了的线头,从不同的方向伸出来,但他找不到把它们系在一起的那个结。

他没有再问下去。

他看了看周围,人群已经散光了,空地上只剩下他和阿烬,还有远处靠在墙边昏迷的那个男人。

风把地上的灰吹起来,打在他裤腿上。

“你今天救的那个人,算是我的活,”林深说,“回头他家里人要给钱,分你一半。”

阿烬摇了摇头。“我不要钱。你救过我的命。”

林深愣了一下。“我?”

“你不记得了。两个月前,东区旧货市场旁边那栋楼,有个女人被旧魂寄生了,你在四楼帮她清除。我当时就站在楼梯口,身上也有污染,快要控制不住了。你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以为我只是路过的小孩,没在意就走了。但就是那一眼,你在我身上留了一点东西。”

她把袖子里的手伸出来,摊开手掌,“你的芯片在近距离接触时会释放一种频率,那种频率能帮我压制自己体内的旧魂。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找你。”

林深看着她摊开的手掌,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旧伤,不是新的。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记得两个月前有过这样一个女孩站在楼梯口,他那段时间接的单子太多,每天在不同的人家里进进出出,从没有注意过身边站着谁。

“我不是在找你帮忙。”

阿烬把手收回去,“我就是想待在你附近。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林深沉默了很久。

废土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靠近另一个人,所有的接近都有目的。但这个姑娘的目的,听起来不像是要害他。

一个能感知旧魂、能够压制旧魂的人,如果真的想对他做什么,刚才完全可以在他清除污染的时候动手脚,而不是帮他按住那个男人。

“你住在哪?”他问。

“没有固定地方。”

“东区有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就是我住的那栋。一楼有个空房间,锁坏了,但门能关上。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去住。不收钱。”

阿烬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了。“好。”她说。

林深提起工具箱,朝自己住的方向走去。

阿烬跟在他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

他不回头看她,但听得见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像踩在灰上。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东区的街道,走过那些灰扑扑的楼房、锈蚀的栏杆、堆在墙角的垃圾袋。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下,又缩了回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融进了墙根的阴影里,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