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纸人坊的规矩
阿烬搬进那栋楼之后,林深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
她住在一楼那间空屋里,不怎么出门,偶尔在楼道里碰见,她会朝他点点头,但不会主动说话。
林深也没有刻意去找她。他手头还有宋砚介绍的那单生意的尾款没结,但客户死了,尾款自然也没了。
工具箱里还剩一块备用芯片,抑制剂彻底用完了,他得再去一趟纸人坊,让九姨帮他配新的。
三天后,林深又去了旧城区。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去的。
出门的时候,阿烬站在一楼门口,靠在门框上,问他去哪儿。
他说去纸人坊,阿烬说她也去。
他没有拒绝。
去旧城区的路还是那条废弃的排水渠,渠底的裂缝比上次大了一些,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阿烬走在林深后面,还是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很高,把后颈遮得严严实实。
背上斜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了什么。
“你去过纸人坊?”林深问。
“没有。”阿烬摇摇头,“但我听说过。旧城区有个会扎纸人的老太太,能用纸人装魂。”
“你倒是知道不少。”
“废土上活久了,什么都能听说。”
他们不再说话。林深加快了脚步,阿烬也跟了上来,步子比他小,但频率比他快,始终保持着那点距离。
到了旧城区,巷子还是那么窄,空气中纸浆和浆糊的味道还是那么浓。
纸人坊门框上的纸扎灯笼又破了一只,纸面裂了一条大口子,露出里面的竹骨架。
林深敲了三下。
九姨来开门,看见林深,又看见他身后的阿烬,眼神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阿烬是谁,只是把门开大了些,让他们进去。
屋里的光线还是那么暗。
九姨在工作台前坐下,指了两把竹凳给林深和阿烬。
林深坐下来,阿烬犹豫了一下,也坐了。
她把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
“九姨,抑制剂用完了,再给我配一些。”林深说。
九姨没有立刻去拿。
她看着阿烬,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块淡青色的胎记上,又往下移,落在她被高领遮住的后颈位置。
“这姑娘谁?”九姨问。
“阿烬。暂时住在东区,帮我处理过一单污染。”
“帮你处理?”九姨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信。
阿烬抬起头看着九姨,没有说话。
林深替她说了:“她能动感知旧魂的位置和流向,还能短时间压制旧魂活性。我亲眼看见的。”
九姨沉默了。
她站起身,走到阿烬面前,俯下身去看她的后颈。
阿烬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九姨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掀开了她的衣领。
那一圈银色的纹路露了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九姨的手指在纹路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把衣领放回去。
“容器体质。还是很少见的那种,天生就能和旧魂共振。这种体质的人,芯片里天然就有预留空间,可以容纳比常人多得多的意识数据。”
她看着阿烬,“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阿烬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不说,也不看。假装听不见看不见。”阿烬的声音很低,“后来慢慢就学会了,把那些声音关在外面。但有时候关不严,会漏进来。”
九姨没有再问。
她转身去架子上拿东西,一边翻一边说:“林深,你上次走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什么?东区的污染事件不正常,有人在喂养旧魂。你这些天有没有再去查?”
“查了。我接了一单西区的活,客户芯片里有三段完整的旧魂。我在清除过程中发生了数据回流,有一段画面进了我的芯片。”
九姨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身,表情变了。“数据回流?从客户的芯片逆向进入你的芯片?”
“对。以前从来没发生过。”
九姨把手里拿的东西放在桌上,走到林深面前,弯下腰去查看他的后颈。
她拨开他的头发,盯着芯片接口旁边的皮肤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脸色不太好看了。
“你现在的污染纹不是六层,是八层半。那层半是新加的一层,但只加了一半,没加完。那个数据回流在你芯片里留下了一块不属于你的记忆数据,那块数据本身就是一种污染,但它没有散开,而是集中在一个角落里,像一颗钉子钉在那里。这种情况比普通污染更麻烦,因为你没法把它整体转走,它嵌得太深了。”
林深的后颈又烫了起来,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灼热感,几乎没有表情变化。
“那块记忆数据是关于一个实验室的,有很多孩子被绑在床上做实验。其中一个孩子长得像我妹妹。”
九姨听到“实验室”两个字,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坐回自己的竹椅上,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地面想了一会儿。
“我跟你说过旧魂的来历,说过它们是因为执念太深才留下来的。但我没跟你说过旧魂寄生的规矩。”
九姨抬起头,“旧魂不是随便找个宿主就能寄生成功的。它们需要引子。这个引子可以是血缘关系——如果宿主和死者在生前有血缘关系,旧魂就更愿意找上他,因为两个人的数据有天然的亲和力。引子也可以是恩怨和执念——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生还不完的债,这些情感纽带也能把旧魂引向特定的宿主的。还有一种引子,是人造的。”
“人造的引子?”林深问。
“对。数据链。有人可以刻意制造一种数据信号,模拟血缘或者恩怨的亲和力,把特定的旧魂引向特定的宿主。就像你用鱼饵钓鱼一样,把旧魂从数据废墟里钓出来,引到某个人的芯片里去。”
九姨的声音压低了,“东区最近污染事件频发,而且每一次都是完整的数据序列,不是自然降解后的碎片。这说明有人在有意识地制造引子,把保存完好的旧魂一个一个地从藏匿处引出来,放进活人的芯片里。”
“目的是什么?”阿烬突然开口了。这是她进纸人坊之后第一次主动说话。
九姨看了她一眼,说:“喂养。”
“旧魂是会吃东西的,它们吃同类的意识数据。一个旧魂如果被放进一个人的芯片里,它会在宿主身上待着,慢慢蚕食宿主自己的意识,同时也在等待别的旧魂进来。如果芯片里只有一段旧魂,它只是在寄生。但如果芯片里有第二段、第三段,它们就会开始互相吞噬,越吃越强,越强越完整,最后形成一个拥有多段完整记忆的混合体。这种东西,比普通旧魂危险十倍。”
“三段旧魂的那个客户,最后死了。”林深说。
“因为他的芯片装不下三段完整的旧魂互相吞噬后的产物。那产物太重了,芯片过载,宿主的大脑神经承受不住。”九姨停了一下,补充道,“但如果是一个足够强的容器,就能装得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林深和阿烬之间扫了一下。林深注意到了。
“你在暗示什么?”林深直接问。
九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从工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放在桌上。
纸箱里装着十几个纸扎人,每个大约二十厘米高,比上次给林深用的那种小一些。
它们的脸上都画着简单的五官——眼睛是两个黑点,嘴巴是一道弧线,看起来像是随手画的。
“这些是小型的分担容器。可以随身携带。当你感觉到污染加重、脑子里出现奇怪的声音时,把一个纸人拿出来,用探针连接你自己的芯片,可以把一部分声音转进去。一个纸人能撑一周左右。”
九姨从纸箱里拿出两个纸扎人,递给林深。
林深接过来,纸人的纸面很糙,摸上去像干枯的树皮。两个纸人一男一女,脸上的五官是用墨汁画的,笔迹很随意。
“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九姨坐回去,看着林深,“我怀疑你自己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你处理过的那些旧魂,很多都是被人为喂养过的。它们进到你的芯片里——哪怕只是通过回流和残留的方式——会让你身上的污染纹加速增长。而你的体质,恰好是那种能承受较高污染的类型。林深,你想想,如果你是一个想要制造‘万魂容器’的人,你会选什么样的人做目标?”
林深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他会选一个能承受多次污染、不会轻易崩溃的人。而他自己,在后颈累积到八层半污染的情况下,还能正常工作、正常走路、正常说话,这在废土上已经算是极其罕见的承受能力了。
“你是说,那些污染事件越来越多,不是巧合。有人在故意把旧魂引到东区,引到我接触的客户身上,然后通过我处理这些污染的过程,把一部分旧魂数据转移到我自己的芯片里。这是一步步在培养我。”
九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说:“我说的是可能性。具体的真相,你自己去查。宋砚那边的线索还在,你欠他的活干完了,虽然他介绍的客户死了,但你应该去问问他,那条关于你妹妹的线索到底是什么。”
林深点了点头。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阿烬,这时站了起来。
她把地上的布包重新挎到肩上,走到林深身边。
“该走了。”她说。
林深也站起身,把两个纸人小心地放进工具箱里。
九姨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配好的抑制剂递给他,他接过来放进工具箱,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
九姨看了一眼,没收。
“拿着买纸钱。”九姨说,“我这里的纸快用完了。”
林深没有推让。他提着工具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九姨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
“那个姑娘。她身上的秘密比你想象的多。你要小心,不是小心她害你,是小心有人通过她来害你。”
林深看着九姨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没有追问,推门走了出去。
阿烬在巷子里等他。
见他出来,她先迈步朝巷口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林深跟在后面,看着她短头发下面的后颈,那块衣领遮住的银色纹路隐约透出一点光。
九姨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但他现在想的最多的不是阿烬身上的秘密,而是那句话——有人在刻意培养他。
培养他成为什么?一个容器?装什么东西的容器?
他加快了脚步,追上阿烬,和她并排走出了巷子。
废土上的风从开阔地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
阿烬没有看他,但从她走路的姿势能看出来,她知道他在身边。
他们就那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再说话,朝着东区的方向,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