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宋砚的条件
从纸人坊回来后,林深在家里歇了两天。
他不接活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就是坐着,有时坐在床边发呆,有时坐在窗边看外面灰蒙蒙的天。
污染纹到了八层半之后,他的后颈几乎一直在发烫,像有一小块炭火嵌在皮肤下面。
九姨配的新抑制剂他没用,那是留着给客户用的,不是给自己用的。
他手头还剩一块备用芯片,不敢随便浪费,万一来了紧急的活,没有备用芯片就等于干不了。
第三天一早,他去了西区。
阿烬没有跟来。
他出门的时候她站在一楼门口,问他去哪,他说去找宋砚。
她没有说要一起去,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林深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比前几天自然了一些,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缩着肩膀,像是不那么怕了。
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也没有问。
宋砚的店还是那扇铁皮门,白漆写的“宋记”两个字比上次多了一些锈迹。
门没锁,林深推门进去,前厅还是没人。
他站在里面等了一会儿,听见里屋有说话声,不多久宋砚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宋砚今天换了一件深棕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的灰色圆领衫和上次是同一件。
他的机械左臂今天换了一种颜色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蓝色,一明一暗地闪着。
他看见林深,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似乎是料到他会来。
“那个姓赵的客户死了。”林深开门见山。
“我知道,”宋砚说,坐到椅子上,翘起腿,“他的人来过消息了。”
“那你答应给我的线索呢?客户死了,活没干成,但我去了,也做了清除。他死是因为拖太久,不是我的问题。”
宋砚安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没有马上点,而是看着林深,目光里带着一种林深不太习惯的认真。
“你妹妹叫林浅,比你小六岁。她失踪那年十二岁,你十八岁。”宋砚说。
林深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工具箱的提手。他没有说话,等宋砚继续。
宋砚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我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失踪。她是被带走,不是自己走丢的。带走她的人,和当年在废土上搞芯片实验的那批人有关系。”
“什么芯片实验?”
宋砚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铁皮柜前,蹲下来,在最底层的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封口处用胶布粘了好几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深面前。
“这里面是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是当年参与过一个叫‘归魂’的芯片实验项目的人。你妹妹的名字在这个名单上。”
林深伸手去拿信封,宋砚按住了它。
“等一下,”宋砚说,“这东西不是白给的。我们之前说好的条件是你帮我把那个客户处理好,我给你一条线索。现在客户死了,但我看你确实去了,也确实做了事,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换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废土北区有一个禁地,以前是研究所。大约十五年前被废弃后,那片地方就封了,没人敢进去。我有一件东西放在研究所的地下档案室里。你帮我去取回来,这份名单就是你的。”
林深看着桌上的牛皮纸信封,又看着宋砚的脸。“十五年前废弃的?你以前在里面工作过?”
“对。那时候我刚二十出头,在研究所做数据维护。干了三年,后来研究所出了事故,被封了。我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些资料,但有一份数据核心被留在了里面。那份核心是那些资料的密钥,没有它,我带出来的东西全都是废的。”
“什么事故?”
宋砚吸了一口烟,嘴角的伤疤被烟雾遮住了一瞬。“旧魂泄漏。研究所地下二层存放着大量实验用的旧魂数据,有一天存储系统出了故障,旧魂大量涌出,感染了所里大半的人员。上面决定把整栋楼封闭,所有人撤出,不许再进。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离开的。”
“那个数据核心为什么会被留在里面?”
“那天撤离太急,我来不及拿。后来楼被封了,就再也进不去了。”
“那你现在让我进去,不是违反禁令吗?”
“禁令是十五年前的。现在废土上哪还有什么禁令,那栋楼只是没人敢进而已。”宋砚把烟掐灭在椅子扶手上,又烫出一个黑色的圆点。
林深沉默了几秒。“里面有什么?”
“很危险。那栋楼被封的时候,里面残留的旧魂没有清除,它们困在建筑里出不去,互相吞噬了十五年,剩下的那些已经不是普通旧魂了。你去过纸人坊,九姨应该跟你说过,旧魂在封闭空间里待久了会变成什么。”
林深想起九姨说过的话。旧魂如果长期得不到新的数据补充,就会慢慢枯萎,但如果一直被关在一个地方出不去,它们不会枯萎,只会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扭曲。十五年,足够让那栋楼变成真正的巢穴。
“你有多少人?”林深问。
“就你一个。”
“我一个人进不去那种地方。”
宋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楼下的那个姑娘,阿烬,她可以跟你一起去。她的体质能感知旧魂的位置,有她在,你们可以绕开最危险的区域。”
林深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知道阿烬的事?”
“废土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林深。我知道你最近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跟谁说了什么话。不是我监视你,是这些东西自己会传到我的耳朵里。”
宋砚的语气不像是在威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深把信封推回去。
“我不替别人冒这种险。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去拿。”
宋砚没有把信封收起来,而是往林深的方向又推了一点回去。
“你妹妹的名单在我手上,这废土上只有我这一份。你可以不接这个活,但下次你想找我买线索的时候,我不会再跟你谈了。”
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了十几秒。
林深的目光从宋砚的脸上移到桌上的信封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回来。
“时间。”林深说。
“你准备好了就去。没有时间限制,但越快越好。那栋楼里的旧魂只会越来越强,不会变弱。多等一天,危险就多一分。”
林深站起来,把工具箱提在手里。
他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拿。“东西取回来之后,名单给我。”
“说到做到。”宋砚说。
林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宋砚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林深,你妹妹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等你拿到那份名单,你就明白为什么我不直接告诉你了。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你也不会信。”
林深推开门,走了出去。
西区的街上还是那个样子,有人在摆摊卖废铁,有人在修机器,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拿一根铁丝在泥地上画画。
林深从那条街上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小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他走回东区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阳光透过尘埃照下来,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灰黄色。他爬上六楼,开门进屋,把工具箱放在桌上。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这包烟还是从周国良那里拿的,已经抽得只剩几根了。
楼下的空地上,他看见阿烬坐在一截废弃的水泥管上,两只手揣在卫衣口袋里,面朝着东边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
从六楼看下去,她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他抽完那根烟,下楼去找她。
阿烬听见他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她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林深走到她旁边,在另一截水泥管上坐下来。
“我要去一个地方,北边的禁地,一个废弃的研究所。里面有很多旧魂,很危险。但我需要你的帮忙,你愿意跟我去吗?”
阿烬没有犹豫。“好。”
林深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不像是废土上该有的眼睛。
“后天出发。”林深说。
阿烬点了点头,从水泥管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楼里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楼道的阴影里。
林深坐在水泥管上,把剩下的半根烟抽完。
后颈又烫了起来,八层半的污染纹像一圈烧红的铁丝箍在他脖子上。
他摸了摸那片皮肤,然后把烟蒂弹出去,看它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溅起一小撮灰。
后天,他要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去一个全是旧魂的废弃研究所,替一个信不过的商人取一件不知道做什么用的东西。交换的是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一个名字,是他找了八年的妹妹。
他在废土上活到二十六岁,学到的道理不多,但有一条他很清楚——这世上没有白捡的便宜,所有的得到都要用东西去换。至于换来的是不是真的,换走的值不值得,那是在交易之前就该想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