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北区禁地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废土上的阴天和晴天没有太大区别,都是灰蒙蒙的,只是阴天的时候云层更厚,光线更暗一些。
林深在天刚亮的时候就醒了,把工具箱检查了一遍。
备用芯片只剩一块,抑制剂一支,数据探针正常,屏蔽线还剩一小卷。
他把两个纸扎人从抽屉里拿出来,九姨说它们可以暂时分担污染,他想了想,把它们塞进了工具箱的夹层里。
阿烬在一楼门口等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领子竖起来,把后颈挡得严严实实。
她的布包换成了一个双肩包,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看见林深下楼,她从门框上直起身,没有说话,跟在他后面走了。
北区在废土的东北方向,从东区走过去要将近三个小时。
一路上全是废墟,偶尔能看见几栋还没完全倒塌的建筑,墙体上爬满了裂缝,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窝。
路不好走,到处都是碎砖和扭曲的钢筋,有些地方还得翻过塌下来的楼板。
林深走在前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阿烬,确认她跟得上。
她跟得很快,步子比上次去纸人坊时更稳,双肩包的背带在她肩上勒出两道痕迹。
走了大约两个半小时,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平地。
平地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碎石,踩上去沙沙响。
远处有一栋建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不高,只有三层,但占地面积很大。
外墙是灰白色的,大部分窗户都碎了,剩下一些玻璃碴子嵌在窗框里,在灰暗的光线下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那就是北区禁地。废弃的研究所。
林深在离研究所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停下来,蹲在一堆碎砖后面,观察了一会儿。
建筑周围没有什么动静,没有人在走动,也没有任何声音。但林深的芯片在靠近这个地方的时候开始发出微弱的刺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弥漫着,被他的芯片感应到了。
他转头看阿烬,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感觉到了?”林深问。
阿烬点了点头。
“很多。整栋楼里都是,从上到下,填得满满的。它们不移动,就在里面待着,像关在笼子里的东西。”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有些已经不太像旧魂了。”
林深没有多问。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数据探针,检查了一下电量,又放回去。然后他从夹层里取出一个纸扎人,递给阿烬。
“拿着。如果感觉体内的污染要失控了,就把它贴在芯片接口的位置,它能帮你分担一些。”
阿烬接过纸扎人,低头看了一眼。
纸人的脸是用墨汁画的,两个黑点是眼睛,一道弧线是嘴巴,看起来很简单,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个纸人好像在看着她。
她把纸人塞进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拍了拍。
“走。”
他们从研究所的侧面靠近。
宋砚给的信息里提到,正门早就被封死了,但东侧有一个通风管道出入口,之前是维修通道,应该还能进。
林深绕到东侧,在一堆枯草和碎石下面找到了那块铁板盖。
铁板很沉,他和阿烬两个人合力才把它掀开。
下面是一条向下的斜面通道,黑漆漆的,看不见底,空气从里面涌上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腐烂的臭味,更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之后又被水泡过的气味,闷闷的,压在鼻腔里散不掉。
林深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根化学荧光棒,折了一下,蓝色的光亮了起来。
他把荧光棒扔进通道里,看着它沿着斜面滚下去,光点在黑暗中弹跳了几下,停在了一个拐角处。
通道的坡度不大,可以走人。
他先下去。通道的墙壁是混凝土的,表面有很多裂纹,有些地方渗出了褐色的水渍。
他的鞋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声音在通道里来回反射,拖出长长的尾巴。阿烬跟在后面,她的脚步声比林深浅,几乎听不见。
通道尽头是一个拐弯,拐过去之后,空间突然变大了。
他们进到了一个房间,大概二十平方米,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几根断裂的电缆,耷拉下来,像枯死的藤蔓。
房间里有几张铁皮桌子,翻倒在地上,桌上散着一些纸张和文件夹,纸张已经黄得发脆,边角卷起来。墙上有几块屏幕,屏幕碎了,只剩下黑色的玻璃面。
这是研究所的一层附属房间。
林深拿出宋砚给的简易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他们进来的位置,要先到走廊,然后找到楼梯下到地下二层,地下二层的东侧第三个房间就是档案室。
整个路线不算长,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没有人知道。
他推开房间的门,外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两端都消失在黑暗中,看不到头。
蓝色的荧光棒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远的距离,更远的地方是一片浓稠的黑色。
走廊两边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门里面也是一片漆黑。
林深走出去两步,停了下来。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芯片里。
那是一种很低的嗡鸣声,声音很杂,听不清在说什么,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浑浊的音团。
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无处不在,从墙壁里、从地板里、从空气中,从每一个方向同时压过来。
阿烬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回过头,她用手指了指走廊深处。
她的表情很紧张,但手没有抖。
“那边,”她说,“旧魂最多的地方,不在我们这层,在下面。但是它们已经开始注意到我们了。”
林深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尽量放轻脚步,不去碰走廊两边的任何东西。
每经过一扇开着的门,他都侧过头快速看一眼,门里面是空的,只有黑暗和墙。
楼梯间的门半开着,门板上的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金属门框。
林深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那声音在楼梯间里来回弹了好几次,从一楼传到楼上,又从楼上弹回来,过了好几秒才消失。
楼梯是向下走的,扶手是铁的,上面全是锈。
下到地下一层的时候,林深停了一下。
楼梯间的墙壁上有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地下一层:样本存放区”。
指示牌下方的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裂缝里渗出一些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更像是铁锈水,但颜色比铁锈更深。
阿烬站在他后面,伸手碰了碰那道裂缝,然后很快把手缩了回去。
“怎么了?”林深问。
“凉的。”阿烬说,“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不正常的凉。像摸到死人的皮肤。”
他们没有在地下一层停留,继续往下走。
地下二层的楼梯间比上面两层更暗,荧光棒的光也变得微弱了一些,不知道是光线被吸收了还是电池在衰减。
楼梯间的门是关着的,林深伸手去推,门没有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他退后一步,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裂开了一条缝。
他再撞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段走廊,和上面那层的布局差不多,但这条走廊更窄,两边的门也更密,每隔一米就有一扇。
走廊的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一扇双开的铁门,关着。
宋砚说的东侧第三个房间,应该就在这条走廊上。
林深数着门走过去。
第一扇,第二扇,第三扇。
门是普通的木门,上面有一块金属铭牌,铭牌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门把手是圆的,林深拧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里很黑,空气比外面更闷。
他把荧光棒举高,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房间不大,十来平方米。
靠墙有一个铁皮柜,铁皮柜的柜门关着。
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有。
林深走到铁皮柜前,上面有密码锁,宋砚说密码是四个零。
他拨动密码锁上的数字轮,把四个零对齐,然后拉了一下柜门。柜门开了。
里面放着一个金属盒子,长方体的,巴掌大小,银灰色,表面有一串蚀刻的编号。
林深把它拿出来,托在手里。
盒子比看起来重,金属外壳冰凉,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按钮或接口,但底部有几个很细的插孔,像是用来连接数据线用的。
这就是宋砚要的数据核心。
他准备把盒子放进工具箱,就在他手指接触到盒子的那一瞬间,他的芯片猛地一震。
一股强烈的数据流从盒子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掌钻进他的芯片,速度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的眼前再次黑了,和上次在赵德厚家里发生的情况一样,但这次的画面更清晰、更完整,时间也更长。
他看到了一个很大的房间。
房间里有数据池——不是真正的水池,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凹坑,坑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芯片插槽,每一个插槽上都插着一块废弃的芯片,成千上万块,从坑底一直排列到坑沿。
数据池的中央站着一个女孩,大约十二三岁,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
她的脸很白,嘴唇几乎没有颜色,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林深。
下一瞬画面开始碎裂,如同冰面上裂开的纹路,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女孩的脸被裂缝分割成好几块,然后碎成了无数碎片,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林深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铁皮柜的柜门,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那个金属盒子。
他的后颈烫得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阿烬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她的眼睛里有明显的恐惧,但不是对房间里的东西的恐惧,而是对林深此刻的状态的恐惧。
“你的芯片。刚才那一瞬间,你的芯片里涌进了很多东西。它们现在还在里面,没有出来。”
林深喘了几口气,把金属盒子放进工具箱,扣好盖子。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但他撑住了。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那汗是凉的。
“走。”他说。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林深不确定刚才那个数据信号会不会惊动楼里的旧魂,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他们沿着走廊往回跑,经过楼梯间,上到地下一层,再上一楼。
跑到一层走廊的时候,林深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不是嗡鸣了,是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从楼梯间里传上来,密密麻麻的,没有节奏,没有规律,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轻有的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混乱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阿烬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然后加速跑到了林深前面。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地朝来时的方向跑。
林深跟在她后面,工具箱在手里撞来撞去,提手的胶布松了一截。
他们钻进来时的通风通道,爬上斜面,推开铁板盖,从洞口翻了出去。
外面的光刺得林深眼睛发痛,他在灰白色的碎石地上站了一会儿,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烬站在他旁边,也在喘,但她的目光没有从洞口移开。
洞口里传来那种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在某个瞬间,所有的声音同时停了。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洞口里只剩下黑暗和安静。
阿烬从洞口边退了两步,退到林深身边。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很轻,但很稳:“走。”
林深直起身,把工具箱换到左手,和一起离开了那个地方。
走出几百米之后,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建筑,它还是老样子,孤零零地立在灰白色的碎石地上,窗户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手,从握住那个金属盒子开始,就一直是凉的。
那凉意透过工具箱的提手,透过他的皮肤,一直冷到了骨头里。而他的芯片深处,那个站在数据池中央的女孩的画面,像一颗被钉进去的钉子,牢牢地嵌在那里,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