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解密
从北区回来的第二天,林深去了西区。
阿烬没有跟来。
他出门前去一楼敲了她的门,没人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工具箱提在手里,比去的时候轻了一些。
宋砚的店门半开着。
林深推门进去,宋砚正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机械左臂的指示灯今天是黄色的,不闪也不跳。
他看见林深手里的工具箱,没有说话。
林深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取出那个银灰色的金属盒子,放在宋砚面前。
宋砚用肉手拿起盒子,翻到底部看了一眼蚀刻编号,点了点头。
“名单给我。”林深说。
宋砚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深面前。
信封边角磨毛了,封口用胶布粘了好几层。
林深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纸张发黄发脆,是旧式的打印纸,上面印着表格和一些手写的补充信息。
他在名单中间找到了“林浅”两个字,后面跟着一行字:年龄十二岁,入选批次第七批,芯片型号K7-03,备注栏写的是“已转移至主线项目”。
名单的日期标注是八年前。
林深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看着宋砚,等他说下面的话。
宋砚拿起那个银灰色的金属盒子,用机械手指伸出几根细探针,插进盒子底部的插孔里。
盒子外壳发出一声轻响,裂成几瓣朝四周展开,露出里面一块拇指大小的数据晶体。晶体是深蓝色的,内部有细密的纹路在缓慢流动。
宋砚把它取出来,插入膝盖上一块数据板的卡槽里。
“这是归魂计划的主项目记录。”宋砚说,“我十几年前从研究所离开的时候临时备份的。”
“归魂计划?”
宋砚没有马上回答。他用手指在数据板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然后把屏幕转向林深。
“归魂计划是大崩落之前的一个项目。那时候芯片技术已经很成熟了,他们想把人死后的意识数据保存下来,移植到活人的芯片里。大崩落之后,这个计划中断了几十年。后来有人在废土上重新启动了这个计划。”
林深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快速扫了一遍。文件里提到了归魂计划的最终目标——制造一个终极容器,一个能同时容纳成千上万段旧魂的人。
“北区那个研究所,就是归魂计划重启后的主要基地之一。”
宋砚缓缓开口,“我十几年前在那里做数据维护,每天检查存储系统、清理冗余数据、备份实验记录。我不参与实验,也不接触受试者。但我每天都能看到那些数据流过我的屏幕——编号、年龄、存活天数。这些数据一直流了几年,从来没有断过。”
“你当时不知道那是错的?”
宋砚沉默了几秒。
“知道,也不知道。我当时二十出头,在那份工作之前,我是废土上一个修旧电器的。那是我能找到的工资最高的工作。而且研究所里的人告诉我,那些受试者都是志愿者,或者是从废土上收养的孤儿,他们在帮助科学进步。我信了。”
他顿了一下,“后来我发现不是那样。”
“怎么发现的?”
“有一天我整理数据的时候,发现一个受试者的编号和名字对不上。我去查原始记录,发现那个孩子已经死了三个月,但他的数据还在被当成活体记录上报。我拿着记录去问主管,主管让我不要管,继续做我该做的事。第二天,那个孩子的所有记录都被删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宋砚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我花了两个月时间,偷偷把研究所里的数据备份了一份,还没来得及找机会离开,那地方就废了。这些数据是在研究所关闭之前就存在的,所以我带出来的只有研究所关闭之前的信息。近十年的事情,这里面没有。”
宋砚停了一下 ,“离开研究所之后,我没有停下来。我开这家店,收信息,卖信息,建立自己的渠道。十几年来,我慢慢拼凑出归魂计划的全貌。他们在我离开之后也没有停止,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批人,继续做同样的事。东区的污染事件越来越多,不是巧合。有人在投放旧魂,而且投放的频率越来越高。”
“你名单上的林浅,是八年前被列入的。那时候研究所已经关了。”林深顿了顿,又问,“她是在哪被带走的?”
“七号据点。”宋砚用手指在数据板上划了几下,调出一张地图。
“废土东南,一个废弃小镇。归魂计划在大崩落之前就有很多分支据点,七号据点是其中之一。大崩落之后这些据点都空了,但归魂计划重启之后,有些据点又被重新启用了。七号据点在八年前是活跃的。”
“你确定?”
“我的信息渠道告诉我的。”
宋砚把数据板放在桌上。“林浅被列入受试者名单的时候,应该就是被送到了七号据点。她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然后被转去了主线项目。主线项目在哪里,我到现在也没有查出来。”
林深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看着桌上那个展开的金属盒子,蓝色的数据晶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后颈的灼热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
宋砚翻了一下数据板,又调出一个表格。
表格上列着十几行数据,每一行有一个编号和一个数字。最下面一行,编号那一栏是空白的,数字是一百八十七,后面部分写着‘K7-03,与K7-11为血缘亲属’。
“这个表格的创建时间是十几年前,我在研究所的时候就有了。编号是空白的,但数值已经填上去了。
我当时不知道K7-11是谁,后来我遇到你,查了你的芯片型号,才知道是你。K7-03,应该是你妹妹。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测的,但你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被列入归魂计划的候选名单了。”
“那时候我才十几岁。”
“对。”宋砚看着林深,“你和你妹妹都是K系列芯片,这个系列的芯片是归魂计划专门定制的,产量很少。”
林深沉思片刻,又问,“那个废弃小镇,七号据点,现在什么情况?”
“大崩落的时候就被废弃了。后来重新启用过一段时间,八年前又关了。现在应该是空的,没有人。但废土上的事说不准,你自己当心。”
林深站起来,把工具箱合上,提在手里。
“我要去。你把具体位置写给我。”
宋砚从桌上拿了一张纸,用肉手写了坐标和路线,递给林深。
他接过纸,放进口袋里,和那张名单放在一起,转身走到门口。
推开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前厅切成明暗两半。
“林深。”宋砚喊了一声。
林深停下来。
“归魂计划盯上你们家,不是从你妹妹失踪开始的,是从你们出生就开始了。”
林深站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走了出去。
西区的街上阳光灰白,照在那些破旧的房子和生锈的铁架子上。
林深走在街道上,口袋里的名单贴着胸口,后颈的灼热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他想起宋砚那句话——你的数据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被列入了候选名单。
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可能刚学会修芯片,还不知道这世上有旧魂寄生这回事,甚至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后颈的芯片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但已经有人,在他的数据那一栏里写下了一百八十七,等着他,长成那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