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祭神治水,真相浮面
车马碾过江南泥泞的官道,已是入暮时分。
连日阴雨将天地浸得一片湿冷,两岸田埂泡在黄浊的积水里,偶见几间塌了半边的茅屋,炊烟寥落,满目萧索。
凌昭绯掀开车帘,指尖触到的风裹着水汽,凉得刺骨,她眉峰微蹙,眼底凝着沉郁——这江南的水患,比京中听闻的更甚。
身旁的卫骁勒马近前,玄色劲装沾了泥点,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冷硬,他是凌家旧部,一手枪法深得凌昭绯真传,此次凌昭绯请旨赴江南治水,第一个便点了他随行。
“将军,前面便是清和县,县令周康已在城外候着了。”
凌昭绯颔首,放下车帘时,指尖在袖中红缨枪穗上轻捻。
那日宫宴过后,她料定景帝不会善罢甘休,索性主动请旨治水,既是破局,也是借机收拢民心,重树凌家威信。
宋灼送她至京门,只道了一句“万事小心,太子的人,怕是早已在江南布好了局”,彼时他眼底的郑重,压过了所有纨绔伪装。
清和县城外,县令周康领着一众官吏躬身相迎,青布官袍浆洗得发白,面上堆着惶恐又谄媚的笑,见了凌昭绯,忙跪地行礼:
“下官清和县令周康,恭迎七王妃驾临。王妃纡尊降贵来治这水患,真是清和百姓的福气啊!”
凌昭绯扶着卫骁的手下车,目光扫过周康身后的官吏,个个面色红润,衣履光鲜,与沿途所见的饥寒百姓判若两人,她心中冷嗤,面上却未露分毫,只淡淡道:
“起来吧,百姓遭难,我既来,便要寻根究底,周县令且引路,先说说治水的近况。”
周康起身时,眼神闪烁了一瞬,忙躬身在前引路,口中絮絮叨叨说着水患如何凶猛,河道如何淤塞,话里话外,皆是推托之词,只字不提治水的具体举措,反倒一个劲念叨:
“王妃有所不知,这清和的水患,并非人力能解啊,乃是河神动怒,唯有诚心祭拜,才能换得河神息怒,水患退去。”
凌昭绯脚步微顿,侧目看他:
“周县令身为父母官,竟信这祭神之说?”
周康忙道:“王妃有所不知,这是清和祖上传下的规矩,往年小水小灾,祭上三牲,便也罢了,此番水患太大,河神怕是不满,近来乡中耆老都商议着,要选一位良家女子,献祭河神,方能换得一方安定。”
他说这话时,面上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仿佛这荒唐的规矩,本就天经地义。
凌昭绯眼底的寒意渐浓,却未当场发作,只淡淡道:
“先去看看河堤,祭神之事,日后再议。”
次日一早,凌昭绯便带着卫骁去了城外河堤。
黄浊的河水漫过堤岸,冲垮了大半土堤,岸边的柳树歪歪斜斜泡在水里,而本该加固河堤的民夫,寥寥数人,个个面黄肌瘦,有气无力。
卫骁揪过一个民夫询问,那民夫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官老爷说,河神动怒,修堤无用,还不如凑钱祭神,府衙拨的治水银,我们连影子都没见着……”
话音未落,便被赶来的衙役厉声喝止,那民夫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多言。
凌昭绯看着那衙役嚣张的模样,又看了看堤岸旁堆着的几车朽木烂石,心中已然明了——周康等人借着治水之名,克扣官银,中饱私囊,又以祭神为幌子,蒙蔽百姓,既不用费心治水,还能借着“选献祭女子”的由头,行龌龊之事。
她压下心头怒火,让卫骁暗中查探府衙的银钱账目,自己则回了驿馆,果然,午后便有乡中耆老登门,个个愁容满面,恳请凌昭绯应允祭神之事,说已选好了城西张老汉的女儿张清沅,年方十六,品貌端正,是“献给河神的最佳人选”。
“王妃娘娘,您就发发善心吧!”
一位白发耆老跪地叩首,“唯有祭了河神,水患才能退,清和的百姓才能活啊!若是娘娘不准,河神迁怒,怕是整个清和都要被淹了!”
其余耆老纷纷附和,言辞间满是被洗脑后的愚昧与惶恐。
凌昭绯看着他们,心中五味杂陈,她扶起耆老,沉声道:
“诸位放心,水患定能治,百姓定能活,只是这祭神之事,绝不可行!以女子性命换安定,岂是天道?岂是王法?”
耆老们闻言,皆是面露失望,甚至有人低声抱怨,说凌昭绯是个未见世事的小姑娘,是要毁了整个清和。
凌昭绯正欲再劝,卫骁匆匆从外进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
“将军,查到了,府衙的治水银被周康克扣大半,送进了太子亲信的钱庄,还有,那张清沅,今晚便要被送进河神庙,周康的人,已经在庙外布了岗,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凌昭绯眼底寒光乍现,太子的人,果然在此。
周康借着祭神,选良家女子献祭,实则是将这些女子送给太子的亲信,行强占侵犯之实,而治水银,便是他们献给太子的投名状。
“卫骁,点二十名精锐,随我去河神庙。”
凌昭绯当即起身,玄色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腰间佩剑寒光凛凛,
“今日,我便要看看,这河神,究竟是何方神圣。”
夜色如墨,江南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打在河神庙的青瓦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河神庙建在河边的高台上,庙内烛火摇曳,香雾缭绕,正中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河神像,而神像前,绑着一个身着红裙的少女,正是张清沅,她哭得双眼红肿,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周康领着几个下手,站在神像前,口中念念有词,实则眼神猥琐地打量着张清沅,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张姑娘,你能献给河神,是你的福气,清和的百姓,都会记着你的好。”
张清沅哭着哀求:“周大人,我不想祭神,我想回家,求您放了我吧!”
“放了你?”
周康嗤笑一声
“那清和的水患,谁来担?你今日,必须祭河神!”
话音落下,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谁敢!”
庙门被一脚踹开,凌昭绯一身劲装,手持软剑,踏着雨水走了进来,卫骁领着二十名精锐紧随其后,个个手持兵刃,气势汹汹。
烛火被风吹得摇曳,凌昭绯的目光扫过周康等人,冰冷如刀:
“周康,你克扣治水银,蒙蔽百姓,以祭神为幌子,强掳良家女子,你可知罪?”
周康见是凌昭绯,先是一惊,随即强作镇定,厉声道:
“七王妃,这是在救清和,祭神河神,关你何事?你敢干涉,便是触怒河神,祸及清和!”
“河神?”
凌昭绯冷笑,迈步上前,长剑直指周康
“这世上哪有什么河神,不过是你等贪官污吏,为了中饱私囊,欺瞒百姓的幌子!你借着祭神,将良家女子送给太子亲信,行龌龊之事,又将治水银献给太子,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周康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没想到凌昭绯竟查得如此清楚,当即挥手:
“来人,把这小娘子拿下!敢坏大人的事,一块祭神了!”
庙外的衙役闻声冲了进来,却被卫骁领着精锐尽数拦下,刀光剑影在庙内展开,衙役们皆是酒囊饭袋,哪里是凌家精锐的对手,不过片刻,便哭爹喊娘,倒了一地。
卫骁几步上前,解开张清沅身上的绳索,将她护在身后。
张清沅看着凌昭绯,眼中满是感激,哽咽着道:
“多谢七王妃救命之恩。”
凌昭绯颔首,目光重新落在周康身上,周康见大势已去,瘫坐在地,口中不停求饶:
“七王妃饶命,下官也是被逼的,是太子殿下的人让下官这么做的,下官不敢不从啊!”
他话音未落,一道冷箭从庙外射来,直取周康心口,凌昭绯眼疾手快,挥剑挡开冷箭,冷喝一声:
“拿下!”
卫骁纵身而出,将庙外放箭之人擒了回来,那人身着黑衣,正是太子的死侍,见被擒住,当即咬碎口中毒药,气绝而亡。
凌昭绯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瘫软如泥的周康,眼底的寒意更浓。太子的心狠手辣,远超她的想象,为了铲除异己,敛财谋私,竟不惜牺牲江南百姓的性命,不惜糟蹋良家女子。
她俯身,捏住周康的下巴,一字一句道:
“周康,你勾结太子,贪赃枉法,残害百姓,今日,我便将你押回京城,交由皇上发落,你的罪证,我会一一查清,让天下人都看看,太子,究竟是何等嘴脸!”
周康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不停颤抖。
庙外的雨渐渐停了,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凌昭绯看着被救下的张清沅,又看了看庙外依旧被水患侵袭的土地,心中凝着坚定。
她抬手,拂去肩头的雨水,对卫骁道:
“将周康收监,查抄府衙,追缴克扣的治水银,再组织民夫,加固河堤,疏浚河道。”
“是,将军!”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江南的土地上,河神庙前的烛火已然熄灭,那尊面目模糊的河神像,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可笑。
凌昭绯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处的河水,袖中的红缨枪穗在风中轻扬。
江南治水,不过是她与太子一党交锋的开始,而这清和县的祭神迷局,不过是太子诸多龌龊事的冰山一角。她今日破了这局,救了张清沅,便是向太子一党宣战,也是向这凉薄的朝堂,亮出她的锋芒。
而京城之中,宋灼得知江南的消息,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
江南的风,吹起了权谋的涟漪,而凌昭绯的治水之路,才刚刚开始,前路虽险,却亦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