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异途
归家异途
作者:以以
历史·军事战争完结56228 字

第二章:南京

更新时间:2026-04-20 15:32:02 | 字数:2862 字

赵长河第一次看见长江的时候,以为自己看见了海。江面宽得看不到边,水是黄的,浪是浑的,翻滚着往下游涌。江边挤满了人——穿军装的,不穿军装的,背着包袱的,抱着孩子的。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茫然,像被连根拔起的草,不知道风会把自己吹到哪儿去。他们坐渡船过江。船上挤得转不开身,船帮吃水很深,浪打上来溅了人一身。周小满蹲在船舷边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赵长河问他咋了,他说想吐。赵长河从兜里摸出半块干粮递过去,周小满摇摇头,说不吃,吃了更想吐。孙满仓靠在桅杆上,看着江北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石头。赵长河问他在想啥,他说在想媳妇蒸的馍。他们连是最后一批过江的部队。上岸以后回头一看,南岸的码头已经炸了,浓烟滚滚,火光映在江面上,把黄色的江水染成了红色。

南京城里的情况比赵长河想象的更糟。到处是溃兵,到处是难民,到处是倒塌的房子和冒烟的废墟。街道上散落着各种东西——一只鞋,一个包袱,一本被踩烂的书,一辆翻倒的黄包车。空气里全是焦糊味,说不清是木头烧焦了还是人烧焦了。他们被安排在一所废弃的小学校里,教室里的桌椅堆在墙角,黑板上还写着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周小满不认识那几个字,赵长河念给他听。周小满问啥意思,赵长河说大概是从盘古开天讲起的意思吧。周小满说那离咱们太远了,有没有离咱们近一点的。赵长河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家”字。这是他会写的为数不多的字之一。周小满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兜里摸出红糖块,放在“家”字下面。

炮声是从天亮前开始响的。不是一声一声的,是连成一片的,像夏天的闷雷滚过天空,只不过这雷不歇气,一直在头顶上炸。赵长河趴在教室的窗户底下,玻璃早就震碎了,碎碴子崩了一地。他把刨子握在手里,木头柄被汗水浸得发滑。孙满仓趴在他旁边,猎枪架在窗台上,眼睛贴着枪上的瞄具,一动不动。周小满蜷在墙角,两只手捂着耳朵,嘴巴一张一合。赵长河爬过去,把他捂耳朵的手拉下来一只,塞给他一颗石子。说你数数,数炮声,数到一百咱们就赢了。周小满接过石子,开始数。一颗石子,两声炮,三颗石子,四声炮。数到后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数到哪儿了,但手不抖了。后来赵长河才知道,他教周小满的办法是娘教他的。他爹死那年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娘就给他一颗豆子,让他数豆子。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城墙是第三天被炸开的。赵长河听见一声巨响,比之前所有的炮声都近,近得好像就在隔壁。然后他看见城墙的方向腾起一大片烟尘,灰白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蘑菇,慢慢升上去,把半边天空都遮住了。命令下来了:撤。孙满仓骂了一句,把猎枪往肩上一扛,拽起周小满就往外跑。赵长河跟在后面,跑到校门口的时候一颗炮弹落在院子里,气浪把他掀翻在地,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趴在地上看见孙满仓的嘴在动,但听不到声音。看见周小满在哭,也听不到声音。世界变成了一部默片,只有眼前的尘土在无声地飞扬。他爬起来的时候发现刨子还攥在手里,木柄上嵌进了一片碎弹片,铁片斜插在木头里,像一枚歪歪扭扭的钉子。他把弹片拔出来,木头上留下一个三角形的坑。后来他一直留着这个坑,就像何解放留着纪念章上那个弹片崩出来的坑一样。肉长的纪念留不住,木头和铁能。

撤出南京城的时候,队伍完全散了。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官,所有人沿着江边往西跑。路边倒着很多人,有的还活着,伸手抓路过的人的裤脚,抓住就不撒手,直到那只手被后面的人踩过去。赵长河不敢看那些手,他盯着前面孙满仓的后脑勺,一步不敢落。周小满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爬起来继续跑,跑了两步又摔了。孙满仓回头骂了一句,一把把他扛起来,像扛一袋粮食。周小满趴在孙满仓肩膀上,脸朝着身后的南京城。城里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两个瞳孔变成了两个小小的火球。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娘给我的红糖,掉了一块。声音很轻,被炮声盖住了。但赵长河听见了。

他们在江边的一个村子里停下来喘气。村子是空的,人都跑光了。灶台还是热的,锅里的粥煮了一半,灶膛里的火灭了,灰还是温的。孙满仓把周小满放下来,撕了块衣襟给他包膝盖。周小满的裤兜破了一个洞,红糖就是从那个洞里掉出去的。他把手伸进破洞里摸,摸出来最后一块红糖。糖被汗水浸化了,黏糊糊的,沾了一手碎渣。他盯着那块糖看了很久,然后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孙满仓,一半递给赵长河。孙满仓没接,说老子不吃甜的。赵长河也没接,说留着给你妹妹。周小满把手缩回去,小心地把两半糖并在一起,用原来包糖的那块油纸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那块油纸上印着两个字:合川。那是他的老家。

天亮的时候他们找到了部队。或者说,是部队的残余找到了他们。一个副连长带着三十几个人,全是从各处收拢来的溃兵。副连长姓马,左胳膊挂了彩,用绑腿吊在脖子上,右手还拎着一把驳壳枪。他看了看孙满仓的猎枪,说你这枪还能打不。孙满仓说能。马副连长说那好,你跟我走,打阻击,掩护其他人过江。赵长河说我也去。马副连长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干啥的。赵长河说我是木匠。马副连长说木匠会打枪吗。赵长河说我学过十天。马副连长没再说什么,扔给他一支步枪,枪托上有一道裂纹,用铁丝缠着。赵长河接过枪,枪托贴着手掌,木头是凉的,但那个用铁丝缠着的地方硌手,像一道疤。他把自己的刨子从后腰抽出来,看了一眼,塞进周小满手里。说替我保管,弄丢了我揍你。周小满攥着刨子,使劲点头。

阻击战打了整整一天。赵长河趴在江堤上,面前是浑浊的江水,身后是越来越近的枪声。他把那支枪托有裂纹的步枪架在土堆上,瞄准,扣扳机,拉枪栓,再瞄准。他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发子弹,只知道肩膀被枪托震麻了,右脸颊被枪机烫了一下,起了一个水泡。孙满仓趴在他左边,猎枪的声音跟步枪不一样,更闷,像锤子砸在湿木头上。他每开一枪都要念叨一句:这是野猪,这是土匪,这是鬼子。后来他不念叨了,因为鬼子比野猪和土匪加起来都多。天黑的时候,马副连长喊撤。赵长河从江堤上滚下来,爬起来的时候看见孙满仓还趴在上面。他爬回去拽孙满仓的裤脚,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拽了一下。孙满仓回过头来,满脸是血,咧嘴笑了一下,说没事,子弹擦着头皮过去的,死不了。

两个人搀着往回跑,跑到江边的时候渡船已经离岸了。马副连长站在船尾朝他们喊,声音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赵长河跳进水里,冰冷的江水没到胸口,他把孙满仓往前推,推到船边,船上的人七手八脚把他们拽上去。船离岸的那一刻,赵长河回头看南岸,火光中有一面墙倒了,砸在地上,碎砖头崩起老高。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们待过的小学校,黑板上他写的那个“家”字还在不在。船在江心漂着,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周小满缩在船舱里,怀里抱着赵长河的刨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赵长河凑近了才听清,他在说:红糖又掉了一块。一共两块,掉了一块,还剩一块。他用手指在船舱底板上划着,一笔一划,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家”字。赵长河在黑暗里摸了摸腰间的枪,枪托上那道用铁丝缠着的裂纹硌着他的手。他忽然想,他给那么多人打过桌子、椅子、棺材,从来没给娘打过一样东西。等回去,他要给娘打一张太师椅。枣木的,靠背上雕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