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煮糊的面
从海边回来的那个周末,她去了他家。
他住在一间很小的公寓里,一室一厅,东西不多,但很整齐。书架上全是书,桌子上没有杂物,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她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打扫过了?”她问。
“没有。”
“这么干净?”
“我一直这样。”
她不信。她走进去,用手指摸了一下窗台。没有灰。她又摸了一下书架。也没有。她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有点歪。头发没有梳,翘了一撮在头顶。她走过去,帮他把那撮头发按下去。它又翘起来了。她又按。又翘了。
“你头发怎么回事?”她问。
“不知道。睡醒就这样。”
“你几点起的?”
“六点。”
“六点?”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你六点起来,到现在没吃东西?”
他想了想。“忘了。”
她叹了口气,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鸡蛋、牛奶、一把青菜,还有半瓶吃了一半的酱。她拿出来看了看,已经过期了。她扔了。
“你平时吃什么?”她问。
“外卖。”
“不健康。”
“嗯。”
她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米。她做了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青菜,一个紫菜蛋花汤。她在厨房里忙活,他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她切番茄的时候,他在看。她打鸡蛋的时候,他在看。她往锅里倒油、油溅出来她往后躲的时候,他还在看。
“你能不能别站在这?”她说。
“为什么?”
“你看着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
“怕做不好。”
他笑了。“做不好也没关系。”
她把菜端上桌。番茄炒蛋有点咸,青菜炒老了,紫菜蛋花汤的蛋花没散开,一坨一坨的。她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怎么样?”她问。
“好吃。”
“真的?”
“嗯。”
她不信。她也夹了一筷子。咸了。她看了他一眼。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没有皱眉。她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好吃,还是只是不想让她失望。她没有问。
吃完饭,她站起来收碗。他按住她的手。
“我来。”他说。
“你会洗碗吗?”
“会。”
“洗干净。”
“嗯。”
他端着碗走进厨房。她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他打开水龙头,把碗冲了一下,挤了洗洁精,用海绵擦。擦得很慢,很认真,一个碗擦了有两分钟。水声哗哗的,他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肩膀很宽,腰很瘦。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好像见过。不是真的见过,是在梦里,或者在想象里。她想象过很多次。他站在那里,她站在这里。他在洗碗,她在看他。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每天都有惊喜的。就是这样的。做饭,洗碗,看电视,睡觉。第二天醒来,他还在。她也还在。她不想走了。
他洗完了,把碗摞好,放在架子上。他转过身,看到她站在门口。
“看什么?”他问。
“看你。”
他走过来,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被他揉乱了。她没有躲。
“你头发乱了。”他说。
“你揉的。”
“嗯。”
他又揉了一下。更乱了。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她的头发乱糟糟的,他的手还放在她头顶。她没有把他的手拿开。
后来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拿着遥控器换台。换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他又换了一圈。她按住他的手。
“随便看一个。”她说。
“没什么好看的。”
“那就看广告。”
他停在了一个购物频道。电视里在卖锅。一个主持人拿着一个不粘锅,煎鸡蛋,鸡蛋在锅里滑来滑去,一点都没粘。她看着那个锅,他看着她。
“你想要?”他问。
“不想要。”
“你刚才看得很认真。”
“我在看鸡蛋。”
电视里的鸡蛋翻了个面,金黄色的。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了一下眼睛。本来只是想闭一下,但再睁开的时候,电视已经关了,灯也暗了。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他不在旁边。厨房里有声音。水烧开的声音,锅盖碰锅沿的声音,筷子搅动的声音。她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她捡起来,叠好,放在沙发上。她走到厨房门口。
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锅里冒着热气,他用筷子搅着面。他穿了一件白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后颈。他的后颈有一小颗痣。她以前没注意到。她看着他。他搅面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她不想说话。她怕一说话,这个画面就碎了。
“好了。”他说。他把火关了,把面捞出来。他转过身,看到她站在那里。
“你醒了?”他问。
“嗯。”
“饿了吧?”
“嗯。”
他把碗端到桌上。两碗面。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推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面煮太久了,软了,坨了。汤快被面吸干了。青菜切得太大了,一整片叶子漂在汤里,像一艘小船。荷包蛋煎糊了,边上一圈焦黑,蛋黄流出来了,和汤混在一起,汤变成了浑浊的黄色。不好看。但她没有说。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面已经软了,筷子一夹就断。她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一小撮。放进嘴里。没有味道。他忘了放盐。她嚼了几下,咽下去了。他看着她。
“怎么样?”他问。
“好吃。”她说。
他笑了。他也挑了一筷子。面断了,掉回碗里,汤溅出来,溅到他手上。他缩了一下,用纸巾擦了擦。她又挑了一筷子,这次夹得多一些,放进了嘴里。还是没味道。她嚼着,看着他。他也在吃。他吃得很慢,嚼得很认真。面已经坨了,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咸吗?”她问。
“刚好。”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味道,鸡蛋是苦的,汤是凉的。但她吃完了。她把碗里的汤也喝了。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也吃完了。
她站起来,把碗收走。他跟在后面。
“我来洗。”他说。
“你煮的面,我洗碗。”她说。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水声哗哗的。她洗得很慢,一个碗冲了好几遍。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松了。他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他的脸贴着她的脖子。他的呼吸很轻,吹在她皮肤上,痒痒的。她放下碗,关了水龙头。她的手湿的,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把手覆在他手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一根一根地摸过去。
“傅深。”
“嗯。”
“你怎么抱上来了?”
“想抱。”
她笑了。他收紧了手臂。她靠在他怀里,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谁都没有说话。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很慢。她闭上眼睛。她觉得,就这样吧。就这样一辈子,也行。
“对了,”她说,“下周我们去超市吧。纸巾用完了,洗衣液也快没了。”
“好。”他说。
“周六下午两点,你别忘了。”
“不会忘的。”
后来她走了。他送她到楼下。路灯亮着,风很小。两个人站在楼道口,谁都不想先走。
“今天开心吗?”他问。
“开心。”
“我也是。”
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他愣了一下。她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停下来。她转过身。他还站在那里,摸着自己的下巴。
“晚安。”她说。
“晚安。”
她上楼了。进了门,她没有开灯。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他的车还停在楼下。他坐在车里,没有走。路灯照在车顶上,亮晃晃的。她站在窗边,看着他。她不知道他在车里做什么。也许在看手机,也许在发呆,也许在看她。她不知道。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他的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车开走了。
她转过身,靠着窗台。她的嘴唇上还留着他下巴的温度。她把手指贴在自己嘴唇上。凉了。她笑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她走到床边,躺下来。外套还挂在床尾,是他的。她忘了还给他。她把外套拉过来,盖在身上。有他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站在灶台前煮面的背影。白色的T恤,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那碗面。面坨了,蛋糊了,汤没有味道。但她吃完了。她把碗里的汤也喝了。不好吃。但她觉得,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不是因为面好吃。是因为是他煮的。
她又想起他说“不会忘的”。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忘。她希望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