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守着
又是一个普通的傍晚。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日记本,没有翻开。就拿着。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白了,书脊裂了一条缝,她用透明胶带粘过,粘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落在日记本上。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她想起她第一次粘它的那天。她坐在床上,拿着胶带,比了又比,剪了一截,贴上去,按平。贴歪了,撕下来,重新贴。还是歪的。她放弃了。歪就歪吧。
她翻开第一页。
“今天认识了一个人。他笑起来很好看。”
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她看了一会儿。她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很好看。她闭上眼睛,还能看到。她不需要看日记本。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
她合上日记本,放在胸口。
窗外,太阳正在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暗红,云被染成了紫色和金色。她坐在那里,看着那片天。以前她不喜欢看夕阳,觉得太短了,还没来得及看就没了。后来她喜欢看了。因为短,所以每一秒都要好好看。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也许是从他离开之后。
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不记得原话了,大概是说,活着就好。她当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现在她知道了。活着就好。活着,就能坐在窗边看夕阳。活着,就能拿着这本日记本。活着,就能记得他。她活着。他不在了。但她活着。她替他活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地上,和夕阳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从那个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咖啡,或者拿着花,或者什么都没拿。他走得很慢,不急不慢的,像是知道她在等他。她不知道他后来还记不记得路。她不知道他后来还记不记得她。她只知道,他来过。他走了。她还在。
她转过身,把日记本放在桌上。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咽下去了。她把杯子放下,站在厨房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她想起他站在这个厨房里煮面的样子。面煮糊了,锅底糊了一层。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的。现在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煮糊的面,没有他。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回窗边,坐下来。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她手里还拿着那本日记本,没有翻开。她看着封面。黑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字。只有她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给别人看。也许不会。这是她一个人的。是他和她的事。他忘了,她记得。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黑了,看不到云,看不到夕阳,只有路灯的光,橘黄色的,照在对面楼的墙上。她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墙是灰色的,有几道裂缝。她不知道那些裂缝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很久以前就有了,只是她没注意。她看着那些裂缝,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不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不是“你比它亮”。不是“鸭子没你好看”。是另一句。她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活着就好。”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简单。现在她觉得,这句话不简单。活着,不是不痛。是痛着还要活着。是少了一个人,还要活着。是记得所有的事,还要活着。她活着。她不觉得苦。她只是觉得,少了一个人。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只是少了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日记本。她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今天认识了一个人。他笑起来很好看。”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日记本,放在胸口。
窗外,路灯还亮着。对面楼的墙上,裂缝还在。她坐在窗边,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天亮,也许在等天黑,也许什么都没等。她只是坐着。她坐了很久。久到路灯灭了,天边泛白了。她看着天边那道光,灰白色的,很淡。太阳快升起来了。
她站起来,把日记本放在桌上。她走进厨房,烧了水,泡了一杯茶。茶是苦的,她没有加糖。她端着茶杯,走到窗边。太阳出来了,照在对面的楼上,照在那些裂缝上。裂缝还在,但被光照着,看起来没那么深了。她喝了一口茶,苦的。她咽下去了。
她放下茶杯,拿起日记本,抱在怀里。她走到门口,换了鞋。她拉开门,走出去。她锁了门,把钥匙放进口袋。她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门关上。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一楼。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去。阳光从大门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她走在光里,脚下是自己的影子。她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往前走。
她走在路上。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从她家到公交站,从公交站到她家。她走得不快不慢,不急不慢。她抱着那本日记本,走在阳光里。她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人问她“你手里拿的什么”。她不知道她会怎么回答。也许会说“日记本”。也许会说“没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笑一下。
她走到公交站,停下来。等车的人不多,两三个,各自看着手机。她站在站牌下,抱着日记本,看着前面的路。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车开了,路两边的树往后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那些光,觉得很好看。她想起他帮她拢过头发。在海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他帮她拢了一下。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笑了。她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很开心”。她现在还记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她记得他说话的语气,记得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记得他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她什么都记得。她一个人记得。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日记本。她没有翻开。她只是看着封面。黑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字。她用手指摸着那道裂缝,摸了一遍又一遍。胶带翘起来一点,她按了一下,又翘起来了。她没有再按。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了车,走在路上。这条路她也走了很多遍。从公交站到公司,从公司到公交站。她走得不快不慢,不急不慢。她抱着那本日记本,走在阳光里。她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人问她“你手里拿的什么”。她不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没有人问。她走进了公司大门,走进了电梯,走进了办公室。她坐下来,把日记本放在抽屉里。她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和每一天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坐在食堂里,对面坐着一个新来的同事。同事问她:“你周末都干什么?”她想了想。周末。她周末去海边,坐在石头上看海。她周末去公园,坐在湖边看鸭子。她周末坐在窗边,看夕阳。她周末抱着那本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再从最后一页翻到第一页。她没有说这些。
“没什么。”她说。
同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下班了。她走出公司大门,阳光还亮着。她走到公交站,等车。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把日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窗外。车开了,路两边的树往后跑。她看着那些树,想起他窗边那棵。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她答应过他,明年春天还会来看它。她没有去。她不敢去。她怕那棵树还在,他不在了。她不知道那棵树现在怎么样了。也许还在,也许不在了。她不知道。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了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前面的路上。她走在自己的影子上,一步一步的。她走得不快不慢。她知道影子会越来越长,然后消失。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影子还会出现,从短变长,再从长变短。每天都是这样。她每天走在这条路上,每天抱着这本日记本。每天都是一样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重复。她只知道,她不想停下来。
她走到楼下,站在台阶上。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住的那一层。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的,像在招手。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走上台阶。她推开大门,走进楼道。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门关上。电梯往上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她到了。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她走到自己家门口,拿出钥匙,开了门。她走进去,关上门。她把包放在桌上,把日记本放在枕头底下。她走进厨房,烧了水,泡了一杯茶。她端着茶杯,走到窗边。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她坐在窗边,看着那片天。很短,很快就会没。她看着。没有眨眼。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活着就好。她现在觉得,这句话是对的。活着,就能坐在窗边看夕阳。活着,就能拿着这本日记本。活着,就能记得他。她活着。她不觉得苦。她只是觉得,少了一个人。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只是少了一个人。
她不会忘记他。永远不会。
他是她存在过的意义。也是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