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思念
很多年以后,程砚宁还住在那座城市。
她搬过一次家,从城东搬到了城西。不是城东不好,是城东离那个街角太近了。她每天早上出门,都会路过那个地方。路过的时候她会停下来,站一会儿。站完也没什么,就是心里空一下,然后继续走。后来她受不了了,就搬了。城西没有那个街角。城西有一家咖啡店,但不是那一家。她不喝咖啡了,改喝茶。茶不用加糖,本来就是苦的。
她还在那家公司上班。还是文员,还是每天抱着一堆文件跑来跑去。同事换了一批又一批,新来的不知道她以前的事。她也不说。有人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没有。有人问她结过婚吗,她说没有。有人问她一个人住吗,她说是的。没有人知道那本日记本,没有人知道那张照片,没有人知道那本诗集。她把它们放在一个纸袋里,纸袋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纸袋上写着他的名字。傅深。字是打印的,黑色的,整整齐齐。是医院护士写的,不是她写的。她写不出。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写。写了怕自己哭。
她不哭了。很久不哭了。最后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她不太记得了。也许是那天从医院出来,站在街角,阳光照在她脸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应该早点去的。后来她回到住处,关上门,靠着门,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那一次哭了。哭完以后,再也没有了。她不是不难过。她是不敢难过。难过是一个洞,她怕自己掉进去就爬不出来了。
她有时候会去海边。不是以前那个海边。以前那个太远了,坐车要两个多小时。她去了一个近的,坐公交半个小时。近的那个海边没有沙滩,全是石头。她坐在石头上,看海。海是一样的,都是水,都是蓝的,都是一眼望不到头。风吹过来,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她想起他帮她拢过头发。在海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他帮她拢了一下。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笑了。她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很开心”。她现在还记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她记得他说话的语气,记得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记得他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她什么都记得。她一个人记得。
她把那本日记本从纸袋里拿出来过几次。翻开第一页。“今天认识了一个人。他笑起来很好看。”她看一会儿,合上。又放回去。她不敢看完。不是不敢,是舍不得。她怕看完了,就什么都没了。日记本还在,但她不敢翻到后面。后面写着他忘了她,写着他问“你是谁”,写着他问“我们见过吗”。她不想看那些。她不想记住那些。她只想记住他笑起来的样子。她记得。不需要看日记本。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
那本诗集她翻过一次。翻到那页。“你是我这一生等了半世未拆的礼物。”她看了很久,把书合上。她想起他把它推过来的样子,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后来问过他,他说“就是觉得这句话很好”。她问“好在哪里”。他说“好在等了半世”。她问“你等到了吗”。他看着她,笑了。“你说呢。”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耳朵红了。他现在不在了。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他还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他们结婚了,也许没有。也许还住在那间小公寓里,她做饭,他洗碗。周末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一半她睡着了,他把她抱到床上。他煮面还是会煮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的。他不在。那些“也许”都没有了。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只是少了一个人。
她有时候会梦到他。梦里他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她推门进去,他转过头。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问他“你还记得我吗”。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是空的。她醒了。枕头湿了。她没有哭。是梦。梦里的眼泪,不算。
她不再去那家医院了,她不敢面对医院,面对医生,面对和他相关的一切。她怕走进那条走廊,怕看到那扇门,怕推开门发现他还坐在那里。她知道他不在。但她怕万一在呢。万一他还在,万一他还记得她,万一他叫她的名字。她怕自己会哭。她不想哭了。
她把那张照片从纸袋里拿出来过一次。他们在海边的合照,他搂着她,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笑。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会生病。那时候她也不知道。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起那天海风的味道,咸的,腥的,混着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他用一种很便宜的洗衣粉,味道很冲,但她闻习惯了。后来她换了很多种洗衣粉,想找一种和他一样的。找不到。她不知道他用的什么牌子。她从来没有问过。那时候觉得不用问,以后有的是时间。后来没有以后了。
她把照片放回纸袋,把纸袋放回衣柜最上面那层。关上衣柜门。她站在衣柜前,手还放在门把手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秋天的时候,她路过一条街,看到一棵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想起他窗边那棵树。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她答应过他,明年春天还会来看它。她没有去。她不敢去。她怕那棵树还在,他不在了。她怕那棵树也死了。她不知道。她没有去。她站在那条街那棵树下,看着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地上。她没有拂。她站在那里,直到叶子不落了。风停了。她走了。
她有时候会想,他现在在哪里。不是问他的身体,是问他。那个会笑、会牵手、会煮糊面的人。那个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人。他去了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不在这里了。不在这个城市,不在那间病房,不在那扇窗边。不在她身边。她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说话。说“今天天气很好”,说“我吃饭了”,说“你呢”。没有人回答。她也不等回答。她只是想说。以前她每天都有很多话跟他说。说了他记不住。但她还是说。现在没有人可以说了。她跟自己说。跟日记本说。跟照片说。跟空气说。
她不再去医院,不再去海边,不再去那个街角。她换了一条路去上班,多走十分钟,绕开那个地方。她不想再停下来了。停下来也没有用。他不会出现了。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窗边。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她手里拿着那本日记本,没有翻开。就拿着。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白了,书脊裂了一条缝,她用透明胶带粘过,粘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她看着那道裂缝。她想起她第一次粘它的那天。她坐在床上,拿着胶带,比了又比,剪了一截,贴上去,按平。贴歪了,撕下来,重新贴。还是歪的。她放弃了。歪就歪吧。反正他也不会在意。他连这本日记本都不记得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不是照片,不是梦,是她在想。她和他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地响。她没有动。她不想动。她想一直坐在那里,坐到太阳落山,坐到天黑,坐到天亮。坐到他走。她那时候不知道他会走。她以为还有很多个明天。还有很多个阳光很好的下午,还有很多次树叶哗哗响的时候,还有很多次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
没有了。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她把日记本放在胸口,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