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修车铺
老破是在一段上坡路上开始喘的,像是老人在楼梯间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
沈原踩油门,车速没变,转速表指针晃了几下,又掉下去了。他松开油门,再踩,老破吼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更空,像在喊一个不在这儿的什么人。他靠边停了车,熄火,等了片刻,重新发动。
引擎咳嗽了一声,没熄。他挂挡,松离合,走了。开了一段,又喘了。连续好几次,每次都在上坡的时候。路是山路,不太陡,但很长,弯弯绕绕的,看不到尽头。他拍了拍仪表盘,那盏发动机故障灯一直亮着。修车的人说没事,它就亮着。
开到一个坡中间的时候,老破彻底不走了。油门踩下去,引擎哼了一声,像叹气,然后没动静了。沈原把车滑到路边,拉起手刹,熄火,拔钥匙,插回去,再拧。灯亮了,仪表盘亮,收音机沙沙响,发动机不答应。
他试了好几回,不答应。他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头枕着胳膊,闻到了方向盘套上的汗味。
那不是他一个人的汗,是前车主的。卖车的说这车之前是个跑工地的老头开的,老头换了新车,把这辆抵给了车行。“老头现在开什么车?”他问过。卖车的说好像是个电动三轮。
他在方向盘上趴着,想到自己三个月前也被换掉了,HR说“公司业务调整,你这个岗位取消了”。他当时说“那我转岗”,HR说“没有合适的岗位”。他签了字,没有争。他这辈子都没怎么争过。
上学的时候成绩中等,老师不会表扬他也不会批评他。工作以后也是这样,不出错也不出彩,领导的备注栏里大概写着“还行”。走的时候前台说“把工牌留下”,他从脖子上取下来,工牌上还贴着他自己都认不出的证件照。他把工牌放在桌上,玻璃台面反着光,那团证件照像一面照不出任何东西的镜子。
他拿着纸箱走了,纸箱里装着一支笔、一个笔记本、一盆快死的绿萝。绿萝的叶子黄了大半,他浇了很多水,黄得更厉害了。后来它死了,他扔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深色工作服的人站在车窗外,手里拿着一个扳手。他敲了敲车窗,沈原摇下玻璃。那人说“你这车不行”。沈原说“我知道”。那人说“推过来”。他指了个方向,不远,一辆拖拉机停在路边。
沈原下车,两个人一起推。那人的手很有劲,推的时候不怎么用力气,沈原在另一边气喘吁吁,那人看着前面说“你吃早饭了没”,沈原说“吃了”。那人说“吃啥”。沈原说“鸡腿”。那人没再问了。
修车铺不大,两间门面,一间堆着轮胎和零件,一间架着举升机。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修理”两个字,“修”字的三撇掉了,只留一个“攸”。师傅姓孙,没人叫他孙师傅,都叫他老孙。
老孙让沈原把车推到举升机旁边,他打开引擎盖,用手电筒照了照,说“你这车早该报废了”。沈原说“它还能开”。老孙说“能开不代表该开”。沈原站在一旁,看着老孙把手伸进发动机舱,拧了拧什么,抽出来,手上全是黑油。
老孙说“缺缸,点火线圈坏了”。沈原问“能修吗”。老孙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他说“能”。一个字都没多。
老孙从货架上翻出一个旧零件,在灯下看了看,用抹布擦了擦,说“旧的,还能用”。沈原说“多少钱”。老孙说“修好再说”。沈原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门前的路不宽,偶尔有车经过,扬起一阵灰。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
老孙蹲在车头前,拆螺丝,换零件,接线。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不多余。沈原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父亲。
父亲以前也修东西,家里的收音机、自行车、漏水的龙头。他修东西的时候也不说话,修好了放在那里,等沈原自己发现。他发现了,父亲已经去修别的了。他说“爸,修好了”,父亲说“嗯”。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那么短。
老孙叫他过去,指着发动机舱里的一根管子说“你看,裂了”。沈原凑过去看,没看到裂在哪。老孙用指甲掐住管壁的一处细小裂纹说“这里。漏气,混合气过稀,当然缺缸”。沈原说“哦”。
老孙从抽屉里找了一截旧管子,内径差不多,长了,用刀切掉一截,套上去,用卡箍拧紧。他拧卡箍的时候手很稳,一圈一圈的,不快。沈原看着那只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油,虎口有老茧,手背上有几道旧疤。
那只手在拧紧那根管子,也在拧紧他心里那根松了很久的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替他拧什么东西了。被裁之后他拧过自己几回,每次都拧到滑丝,他放手,不拧了。
老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试试”。沈原上车,拧钥匙,仪表盘灯亮了,收音机沙沙响,发动机启动了。他踩了一脚油门,转速上去了,不喘。老孙说“开一圈”。他开出去一段,掉头,开回来。不喘了。
他熄了火,下车。老孙说“还有别的问题吗”。沈原说“灯掉了”。老孙绕到车头,蹲下来看了看,说“底座裂了,卡不住了”。沈原问“能修吗”。老孙说“能”。他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卷透明胶带,在车灯上缠了几圈。
胶带在灯光下反着白光,缠得不算好看,有一道折痕。老孙说“这灯跑夜路不行,尽量白天走”。沈原说“好”。老孙把那卷胶带递给他,说“路上再掉了自己缠”。沈原接过来。胶带不重,放在副驾驶座上,和那袋干透的鸡腿骨头挤在一起。
沈原问多少钱。老孙说“看着给”。沈原把兜里的现金都掏出来,有不到两百,他把整张的递给老孙。老孙没接,说“太多了”。沈原说“那多少”。老孙说“一百五”。沈原把整张的递过去,老孙接了一张,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数了五十给他。
沈原接过零钱没数,塞进兜,说“谢谢”。老孙点了根烟,说“这破车你还开多远”。沈原说“不知道”。老孙说“开到哪算哪”。他说得不像问句,也不像劝,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沈原上车,发动。
车灯上的胶带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挂挡,松离合,走了。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孙还站在门口,烟叼在嘴里,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抬手弹了一下,灰散了。他没有再看沈原,他在看那辆已经走远的老破。
沈原开了一段,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看信号,有两格。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车修好了,没事。”母亲回了一个“好”。标点符号都没打。他看了片刻,把手机放回去。老破的发动机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不是安静,是那种从大声咳变成了小声哼哼,还在咳,但没那么费劲了。
他伸手拍了拍仪表盘,那盏故障灯还亮着。灯没灭,也不喘了。能开就行。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副驾驶座上那张胶带吹得翘起一个角。他没按回去。胶带旧了,粘不住。翘着吧,翘着也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