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搭车的新婚夫妇
沈原是在一个加油站遇到他们的。他当时正在加油,加油枪跳了好几次,加了两百多块。他先去垃圾桶把储物格里那袋鸡腿骨头扔了,干透的骨头在塑料袋里哗啦响了一下,落进桶底。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回到车边,拧油箱盖,拧了好几圈才拧紧。
一辆白色SUV停在旁边的加油机前,车上下来一男一女,年纪跟他差不多,穿得很情侣。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男孩穿着同色系的T恤,胸口印着一只卡通猫。女孩下车的时候还在笑,男孩从后备箱拿了一箱水,女孩说“你拿那么多干嘛”,男孩说“路上喝”。女孩说“喝不完”,男孩说“喝不完带回去”。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沈原都听到了。
女孩注意到他在看,冲他笑了一下。他点了下头,移开目光,去便利店买了包烟。付了钱,出来的时候那对年轻人站在老破旁边,女孩弯着腰在看车灯上的胶带。她看到沈原出来,站直了,有点不好意思。
“这是你的车?”她问。
“嗯。”
“这车灯……”
“掉了,缠一下。”沈原把棒棒糖揣进口袋,“还能亮。”
男孩走过来,伸出手,说“你好,我叫徐凯”。沈原握了一下,手心很热。女孩说“我叫林暖暖”。她说“暖暖”,沈原没听清,她重复了一遍,“温暖的暖”。沈原说“哦”。他也不知道说什么,站在那里。徐凯说他们的车抛锚了,发动不了,打了救援电话,救援要等很久。他问沈原往哪个方向走,沈原说了。徐凯说顺路,问能不能搭一段,到前面的县城就行。
沈原看了看老破的副驾驶座,上面堆着东西——半箱矿泉水、充电线、那卷胶带。他把东西往后座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他说“上吧”。林暖暖坐进副驾驶,徐凯坐后面。沈原发动车,老破咳嗽了一声,启动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徐凯一眼,徐凯在系安全带,系了半天才扣上,说“这安全带有点涩”。沈原说“老车都这样”。
开了一段,没人说话。收音机沙沙响,沈原关了。林暖暖从包里掏出手机,插上充电线,充了一会儿没反应,她说“你这USB接口没电”。沈原说“嗯,坏的”。她把手机放回去。
徐凯在后面笑了笑,说“哥,你这车挺有年代感的”。沈原说“嗯”。林暖暖说“你别乱说话”。徐凯说“我说的是实话”。林暖暖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徐凯伸手从后面戳了戳她的肩膀,说“瞪什么瞪”。林暖暖拍掉他的手,说“开车呢,别闹”。徐凯说“又不是他在闹,是我在闹”。林暖暖说“那也不行”。
他们像两个小孩,那种刚在一起没多久、还在互相试探底线的小孩,每句话都带着笑,每句话都不用当真。
沈原听着,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跟谁这样说过话。他的微信聊天记录里,最近的一条是和前同事的,“在吗”“在”“那个文件还有吗”“有”“发我一下”“好”。五个来回,说完了,没有多余的词。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人说那种没用的话,那种不解决问题、不传递信息、只是为了让对方知道“我在这里”的话。他插不上嘴,也不插,看路,往左拐,往右拐,直行。
路过一片麦田,林暖暖忽然说“好美啊”。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徐凯也从后面探过身来拍,两个手机从不同角度对着同一片麦田。沈原从后视镜里看到徐凯的脸贴在林暖暖的头发上,林暖暖没躲,还往他那边靠了靠。他们的呼吸交叠在那一小块车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沈原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一下,吹散那片雾。他们不知道雾起过,还在看麦田。
“你们这是去哪?”沈原问。
“度蜜月。”林暖暖说。
沈原从后视镜里看了徐凯一眼。徐凯点了点头,“结婚半个月了,出来玩一圈”。
“恭喜。”
“谢谢哥。”
沈原想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没问。他不想知道。不是不感兴趣,是怕知道了会想起自己。他三十二岁,没结过婚,甚至连一个可以发“在干嘛”的人都没有。他的表情维持在原位,嘴角不弯,眉也不皱,像一面很久没被人敲过的鼓,落着灰,没人来敲。
林暖暖接了一个电话,是她妈打来的,问她到哪了。她说“在路上,搭了一个哥们的车”。她妈说“什么哥们”,林暖暖说“路上遇到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大了起来,沈原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头很紧张。
林暖暖说“妈,没事,人家是好人”。她说“好人”的时候看了沈原一眼,沈原没看她,在看路。林暖暖挂了电话,说“我妈老这样,担心这担心那”。徐凯在后面说“她担心你”。林暖暖说“我知道”。
她忽然看着沈原说“哥,你结婚了吗”。沈原说“没有”。她说“女朋友呢”。沈原说“也没有”。她说“你看起来不像没女朋友的”。沈原没接话。他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看出来的。车是破的,衣服是皱的,头发是乱的,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也许风也有审美,吹歪的树也有人觉得好看。
徐凯从后面伸出手,在林暖暖的头顶比了一个兔子耳朵。林暖暖不知道,还在跟沈原说话,说到一半余光扫到后视镜里的兔耳朵,伸手拍掉了。徐凯说“你打我”,林暖暖说“你欠打”。徐凯说“新婚就打老公,以后还得了”,林暖暖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沈原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挠了一下痒痒但不好意思挠回去的表情。他把它收回去了,清了一下嗓子,没说话。
路过一个镇子,沈原停下车,说“休息一下”。他走进便利店,很快出来,手里多了两根棒棒糖。他上车,把草莓味的递给林暖暖,苹果味的递给徐凯。
林暖暖愣了一下,说“你咋知道我喜欢吃这个”。沈原说“不知道,顺手拿的”。她说“草莓味的,我最喜欢草莓味的”。徐凯已经在拆自己那根了,舔了一口,说“我的是苹果”。林暖暖说“你那个不好吃”,徐凯说“好吃”。林暖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给你草莓你也不要”,徐凯说“我就要苹果”。林暖暖说“那以后草莓都是我的”,徐凯说“本来就是你的”。
沈原在后视镜里看到林暖暖笑了,笑得很开,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她的棒棒糖含在嘴里,右边脸颊鼓起来一小块。徐凯从后面伸手,戳了一下她鼓起来的那边脸,林暖暖“唔”了一声,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沈原没听清。他移开目光,挂挡,继续开。
开到县城边上,徐凯说“哥,前面那个路口我们下车就行”。沈原靠边停了。他们下车,徐凯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林暖暖站在路边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她转身对沈原说“谢谢哥,祝你好运”。沈原说“嗯”。
徐凯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说“路上慢点”。他们走了,走了一段,林暖暖忽然跑回来,敲了敲车窗。沈原摇下玻璃。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沈原说“不用”。她说“喜糖你也没吃上,红包拿着,图个吉利”。沈原接过来,红包很薄。他说“谢谢”。林暖暖笑了笑,跑回去了。她挽着徐凯的胳膊,两个人走进县城那条窄窄的街道,很快就被人群淹没了。
沈原把红包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拆。他开了一段,停在一个红灯前,拆开,里面是一张二十块的纸币,叠成心形。他拆了半天才拆开,纸币皱巴巴的,他把它展平,夹在遮阳板后面,和那张过期车票贴在一起。他发动车,红灯变绿灯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松开离合,走了。
副驾驶座上还留着林暖暖坐过的凹痕。那根草莓棒棒糖的包装纸被她塞在车门储物格里,粉色的,皱成一团。他看了一眼,没有扔掉它。储物格里还有那卷胶带和半包纸巾,包装纸不占地方。
它在那里,说明有人坐过他的车。这个人不记得他姓什么,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他,但她会记得有一个开破车的人给了她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几块钱的东西,不值一提。她会在某一天翻口袋时摸到这张皱巴巴的糖纸,会想起那个车灯缠着胶带的下午,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脸了。糖纸上的字也糊了,生产日期印着三年后。它过期了,它不知道自己过期了。
沈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把遮阳板后面的车票吹得翘起一个角。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按回去,翘着吧。车票过期了,还翘着。他也在路上,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