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明·徐霞客——朝碧海而暮苍梧
我叫徐弘祖,号霞客。江阴人。
万历十四年的冬天,我生在这个家里。父亲喜欢游历,常带着我在太湖边转。
他指着远处的山说,那边是苏州,那边是杭州,那边是更远的地方。我问,更远的地方是哪儿?他说,你没去过的地方。我说,我想去。
他看着我,说:“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那时候我不懂这话的意思,只觉得说出来,心里像有风在吹。
我自幼读书,旁的经史读得一般,图经地志却看得入迷。哪座山有多高,哪条河从哪里来,哪个县在什么位置,我看一遍就记住。先生说我偏科,父亲说,喜欢什么就读什么。
十五岁那年,我去考童子试,没考上。
不是不会写,是那些题目,我实在提不起兴致。考官要的是规矩文章,我要的是山水天地。考不上,正好。
父亲走的那年,我二十二岁。
守完孝,我在家种田,侍奉母亲。她从来不催我去考功名,也不嫌我整天翻那些地理图志。她说,你喜欢走路,就去走。家里有她,不用我操心。我犹豫了两年,怕她一个人在家孤单。她说:“我又不是走不动,用不着你天天守着。”
万历三十六年,我出了门。
母亲替我收拾行囊,一件一件叠好,塞进包袱里。她说:“去吧,别惦记家里。”我背上包袱,出了村口,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口。风吹起她的白发,她没有招手,就那么站着。
第一次走得不远,太湖周边转了转。回来的时候,母亲问我看了什么。我说,看了山,看了水,看了人家。她说:“还想不想去?”我说:“想。”她说:“那就去。”她把家里的布匹拿到市上卖了,换了几两银子塞给我。
后来我越走越远。
浙东的山,闽北的水,黄山的松,嵩山的石。五台山的雪落在肩上,华山的风吹得人站不住。走完一座山,还有更高的山;看完一条河,还有更长的河。我停不下来。二十多年,我把北方几座大山都走遍了。可我知道,还有更远的地方没去。
五十一岁那年,我进了西南。
楚地,粤西,黔中,滇南。那里的山,比北方的更高;那里的水,比东边的更急。没有路,就攀着藤萝上去;没有桥,就蹚着水过去。在楚地,我找到了湘江的源头。
书上写的是漓水分流,可我亲眼看见,不是。我记下来,一笔一画。
前人写错了,我改过来。在粤西,我钻了一百多个岩洞。有的洞深不见底,有的洞窄得只能侧身爬进去。当地人不敢进,我进。举着火把,一点一点往里探。洞里的石头,有的像柱子,有的像帘子,有的像神仙。
我画下来,记下来,给它们分了类。在黔中,我翻过了苗岭。爬了三天三夜,爬到山顶,拿出罗盘定了方向,记了位置。水往哪里流,山往哪里走,我都记下了。
在滇南,我走到了金沙江边上。
书上说,长江的源头在岷江。可我从楚地一路走过来,看了那么多水,知道不对。金沙江比岷江长得多,宽得多。我沿着金沙江往上走,走了两个月,走到雪山脚下。那里的水,从冰川上化下来,清得见底。
我蹲下来,捧了一口喝,凉到心里。我记下这条江的走向,记下它的源头,记下它经过的地方。书上写了千百年的东西,我把它改了。
走到滇南的时候,我的脚不行了。走了几十年,脚上的病越来越重,到后来两足俱废,走不了路了。
当地人用竹轿抬我,我不肯。走路的人,不坐轿。可实在走不动了。我坐在鸡足山下,把这一路记下的东西,一点一点整理出来。哪座山是什么走向,哪条河发源在哪里,哪个洞有多深多宽。
我写了《鸡足山志》,把游记也编成了书。几十万字,每一笔都是真的。以前没人做过这些事。我做了。
丽江的土司木增派人送我回家。坐船,坐车,坐轿。一路颠簸,从春天走到冬天,从滇南走到江南。
崇祯十四年,我回了江阴。
母亲不在了。她走的时候,我没在身边。跪在她坟前,风从太湖那边吹过来,松树沙沙响。我想起她说的话:“去吧,别惦记家里。”我走了三十年,她等了我三十年。她从来不拦我。她只是站在门口,等我回来。
我躺在床上,把那些年记下的东西又翻了一遍。
我这一辈子,没有功名,没有官职,没有家产。只有两条腿,一双眼,一颗想走的心。可我有那些字。
我纠正了前人的错,找到了长江的源头,钻了一百多个岩洞,翻了几百座山,记了几千条河。这些事,以前没人做过。
父亲说,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
我走了三十年,走不动了。
可那些字还在。我记下来的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路,都在。
有人会看到,有人会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