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行
君子行
历史·历史正剧连载中22307 字

第九章:元·赵孟頫——矛盾一生

更新时间:2026-03-26 13:30:23 | 字数:1901 字

我叫赵孟頫,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吴兴人。
我的祖先,是宋朝的皇帝。太祖赵匡胤,是我的十一世祖。这话说出来,像假的。可它是真的。
我生在宋理宗宝祐二年。家里穷,穷得叮当响。不是祖上不阔,是阔了太久,阔没了。南宋的天下,一天不如一天。
我小时候听过蒙古人的名字,以为那是传说。后来不是传说了。后来他们过了江,破了临安,抓了皇帝。大宋,没了。
那年我二十三岁。
我在吴兴老家,读书,写字,画画。有人说,你是皇族,得殉国。我没去。有人说,你是赵家的人,得跟蒙古人拼了。我没拼。有人说,你什么都不做,算什么赵家子孙?我不说话。我只是每天写字,画画。一笔一笔地写,一画一画地画。写到手抖了,画到天亮了。做这些有用吗?没用。可不做这些,我做什么?
至元二十三年,朝廷派人来找我。
蒙古人的朝廷,元朝。他们说要找江南的才子,去大都做官。我排在第一个。来的是程钜夫,他奉旨到江南访贤。他说,赵孟頫,宋太祖的子孙,学问好,书法好,画也好。你去不去?
我不想去。可我去了。
家里穷,弟弟要吃饭,母亲要吃药。我有什么办法?我收拾了笔墨纸砚,上了北去的船。过长江的时候,风很大。我站在船头,回头看江南。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天是灰的。我忽然想,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大都的官场,和我想的不一样。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东西。宋太祖的子孙,来给我们做官了。
元世祖忽必烈召见我,说,你是赵家的人才,留下来。我跪在地上,说,好。从那天起,我不是赵家的子孙了。我是元朝的臣子。兵部郎中,集贤直学士,济南路总管府事,江浙儒学提举,翰林学士承旨。官越做越大,大到一品。可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会写字的南人。
有人骂我。江南的旧人,宋室的遗民。他们说,赵孟頫,你忘了祖宗。我没忘。我怎么忘?我写字的时候,用的是宋人的笔法;画画的时候,画的是宋人的山水;做梦的时候,梦见的是吴兴的旧宅。我什么都记得。可记得有什么用?
我屡次请求外放,离开京师。去济南,去江浙。离大都越远越好。
后来干脆借病辞官,回了吴兴。可朝廷不让我闲。召回去,再辞;再召,再辞。来来回回,一辈子就过去了。
有人问我,你后悔吗?我说,不后悔。他问,真的不后悔?我笑了笑,没说话。后悔有什么用?后悔能回到江南?后悔能让宋朝活过来?后悔能让我不是赵孟頫?
我写字,画画,刻印。写小楷,写行书,写草书。画马,画竹,画山水。有人说,你的字好,创立了赵体,与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并称。有人说,你的画好,是元代画坛领袖。我说,好有什么用?好能让我回家吗?
他们不懂。他们以为我写字是为了让人夸。不是。写字是为了让自己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这辈子是怎么过的。
我抄写《洛神赋》,一遍又一遍。
至元三十年的那卷,大德年间的另一卷。曹子建写洛神,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我写他的字,写的却是自己的心。洛神在水上,我在纸上。她回不去,我也回不去。我写《道德经》,写《胆巴碑》,写《玄妙观重修三门记》,写《汲黯传》。一本一本,一卷一卷。写到笔秃了,换一支;写到纸没了,再裁一张。手不停,心就不空。
我画画。画《鹊华秋色图》,那是给好友周密画的。他祖籍济南,却从未到过,我替他画他故乡的山。
画《秋郊饮马图》,画《重江叠嶂图》。画马的时候,想起当年在大都,见过蒙古人的马。那些马跑得快,跑得远,跑到江南,跑到我的家乡。我画它们,不是喜欢它们,是忘不了它们。
妻子管道昇懂我。她也是吴兴人,也会写字,也会画画。我们在一起,写字,画画,说话。不说话的时候,也舒服。她写“你侬我侬”,我抄写《洛神赋》。她懂我的苦,我也懂她的苦。
延祐六年,她走了。
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子昂,我先走了。我说,好。她没有再说别的。她懂我。这世上懂我的人不多。她算一个。她走了,我一个人留在世上。
儿子赵雍会画画,孙子赵麟也会画画。我们祖孙三代,都画《人马图》。人不同,马不同,可画的都是同一样东西——回不去的家。
后来有人把这叫“三世人马图”,传为佳话。我不在意是不是佳话。我在意的是,他们画的时候,心里有没有苦。
至治二年,我六十九岁。
那年夏天,我病倒了。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燕子叫。是江南的燕子,春天来的。
我想起小时候在吴兴,屋檐下也有燕子。年年春天来,秋天走。来了走,走了来。人不是燕子。人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那年过长江。风很大,船晃得厉害。我站在船头,回头看江南。山是青的,水是绿的。我想,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后来回来了。可回来的,还是我吗?
不是了。可那又怎么样呢?
字还在,画还在。那些写过的字,画过的画,替我活着。
我用了一辈子,把宋人的笔法留在纸上。纸上不是宋朝,可宋朝在纸上。我回不去,可字回去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