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清·曹雪芹——满纸荒唐言
我叫曹霑,字梦阮,号雪芹。
康熙五十四年四月二十六日,我生在南京江宁织造府。
祖上是跟着清兵入关的,做了江宁织造,一做就是三代。曾祖母孙氏是康熙皇帝的保母,祖父曹寅是皇帝的伴读,从小一起长大。皇帝南巡的时候,四次住在我们家。那时候的排场,老人说起来,眼睛还是亮的。
我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院子很大,有好几进,后面还有花园。花园里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有回廊。
春天桃花开,夏天荷花满池,秋天桂花香得醉人,冬天雪落在假山上,像画一样。我在那园子里长大,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丫鬟们陪我玩,书童陪我读书,母亲在灯下做针线,父亲在书房里会客。来的都是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我听不懂,只觉得好听。
雍正五年,我十三岁。
家里被抄了。来了很多官兵,把箱子都抬走了,把门都封了。母亲抱着我哭,父亲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我问他,爹,怎么了?他没回答。
后来我们搬出了织造府,搬进一条小胡同里。院子很小,只有一间屋,没有花园,没有假山,没有池塘。我问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她说,不回去了。我不懂。我以为还会回去的。后来再也没有回去。
家道败了,败得干干净净。
我在北京住了下来,住在西山脚下。房子是自己盖的,茅草顶,土坯墙。院子里种了几棵竹子,养了一只猫。猫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我也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
朋友来看我,说我瘦了。我说,瘦了好,瘦了轻快。他带了几壶酒来,我们就坐在院子里喝。喝到天黑,喝到月亮上来。他问我,你写完了吗?我说,没写完。他问,还写吗?我说,写。不写,做什么?
我写了一本书。写了很多年。披阅十载,增删五次。
写的是我小时候住的那个园子,是园子里的那些人。那些女孩,那些丫鬟,那些姐姐妹妹。她们有的爱笑,有的爱哭,有的嘴刁,有的心软。
她们住在园子里,以为一辈子都会住下去。可后来都走了。嫁人的嫁人,病死的病死,出家当尼姑的也有。园子也空了。我写她们,不是写她们的事,是写她们的人。她们的脾气,她们的模样,她们说的话,她们流的泪。写下来,就忘不了了。
写这些有什么用?我不知道。可不写,就憋得慌。有人以为写书是为了出名,为了挣钱。不是。写书是为了把心里的东西掏出来。掏出来,就空了。空了,就舒服了。
我写了好多年。写的时候,不分白天黑夜。
想起来就写,写累了就睡。稿子写了一堆,堆在桌上,堆在床上,堆在地上。猫在上面踩,留下爪印。老鼠啃了几页,啃得稀烂。
我不心疼。写了再改,改了再写。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写到第十遍的时候,朋友说,行了,别改了。我说,不行。还能更好。他问,你什么时候满意?我说,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满意。
我写这本书,是给那些回不来的人写的。
她们回不来了,我把她们写在纸上,她们就回来了。虽然只是一点影子,可影子也是她们。
我写林黛玉,写她葬花,写她哭,写她焚稿。写她写诗的时候,手在抖,心在疼。我写薛宝钗,写她端庄,写她聪明,写她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说。我写贾宝玉,写他不爱读书,不爱做官,只爱和姐妹们在一起。他是我吗?不是。可他有我的影子。他有我的傻,我的痴,我的不听话。
写到后来,我写不动了。手抖得厉害,拿不住笔。眼睛也花了,看字模模糊糊的。朋友说,你歇歇吧。我说,歇不了。再不写,就写不完了。他问,还差多少?我说,不知道。也许快了,也许还远。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乾隆二十七年,我的儿子病死了。
才几岁,还没来得及长大。他走了,我抱着他,哭不出来。后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没有钱,没有粮,连看病的钱都没有。朋友接济一些,熬一熬,就过去了。可心里的那个洞,填不上了。我躺在床上,想起那些年写的东西。
写了十年,改了五次。前八十回传出去了,后三十回还在我手里。还有没写完的地方,还有没改好的地方。可我写不动了。
我这一辈子,没有功名,没有官职,没有家产。只有一支笔,一叠稿纸,一本没写完的书。有人说,你这是何苦?我说,不是苦。是不写,就不是我了。
乾隆二十八年除夕,雪下得很大。
我坐在屋里,点着油灯,把稿子翻了一遍。前面的写得好,后面的还没写完。有些地方还要改,有些地方还要添。可我没力气了。手抬不起来,笔拿不稳。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稿纸。猫跳上来,蜷在我腿上,呼噜呼噜地响。窗外有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织造府,冬天也下雪。雪落在花园里,落在假山上,落在亭子顶上。
我站在廊下,看丫鬟们在雪地里堆雪人。她们笑着,闹着,脸冻得红红的。母亲站在身后,给我披了一件斗篷。她说,小心着凉。我回头看她,她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
后来她们都走了。母亲走了,父亲走了,那些丫鬟们也不知去了哪里。只有我还活着。活着,写她们。
稿子没写完。可我想,没写完,也没关系。那些人在我心里,早就写完了。写不写在纸上,都一样。
雪还在下。我闭上眼睛,听见风里有笑声。
是她们在笑。林黛玉在笑,薛宝钗在笑,史湘云在笑。她们还在园子里,还在桃花树下,还在海棠诗社。哪儿也没去。
我笑了。没写完,就留给后人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