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断援死战
雁门关的风,是淬了冰的刀。
宋砚亭拄着长枪,站在城头,玄色披风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银甲上的血污早已凝成了黑褐色的痂,与沙尘黏在一起,硬得硌人。
他望着关外连绵的狄戎营帐,密密麻麻的狼头旗在风里招展,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饿狼,只待他这支孤军油尽灯枯,便要扑上来啃噬殆尽。
身后的将士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城墙垛口,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啃咬干硬的麦饼,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望着远方,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粮草断了三日,箭矢也所剩无几。
监军携印潜逃的消息传开时,军营里炸开过一阵恐慌,有人哭着喊着要回家,有人骂着朝廷忘恩负义。
是宋砚亭提着滴血的长枪,立在点将台上,一字一句道:“身后就是云州百万生民,退一步,便是家破人亡!我宋砚亭在此立誓,与雁门关共存亡!”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撼人的力量,将那些溃散的军心,一点点收拢起来。
副将跌跌撞撞地跑上城头,脸上沾着尘土与血痕,声音里满是绝望:“将军!狄戎又增兵了!关外的铁骑,怕是有五万之众!我们……我们的斥候,全都没能冲出去求援!”
宋砚亭的指尖猛地收紧,枪杆上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早该料到的,谢安既然要置他于死地,便不会给他留半分生路。
京城的援军,怕是永远也不会来了。
他低头,看向贴身藏在衣襟里的绣帕。那方素色的锦帕,被汗水与血水浸透,却依旧能辨出帕角那朵小小的红梅。
他想起上元灯节的惊鸿一瞥,想起御花园的谈兵论策,想起梅林下的执手盟誓,李昭宁的笑靥,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她还在京城等他。等他回去,求陛下赐婚,等他带她去看江南的杏花烟雨。
可他,怕是要食言了。
“将军!”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弟兄们都撑不住了!要不……要不我们弃城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弃城?”宋砚亭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狄戎骑兵,又看向关内炊烟寥寥的村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弃了雁门关,云州百姓怎么办?天启的万里河山怎么办?我宋砚亭,是军人,不是逃兵!”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冰冷的城砖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副将连忙扶住他,哽咽道:“将军,您已经七日没合眼了!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宋砚亭推开他的手,踉跄着站直身子,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将长枪一横,声音响彻整个城头:“弟兄们!今日一战,生死不论!但求死后,能魂归故里,能对得起身上的铠甲,对得起身后的百姓!”
“愿随将军,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将士们的呐喊声,穿透了呼啸的北风,震得雁门关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这些年轻的士兵,有的还未满十六岁,有的家中尚有白发爹娘,可此刻,他们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同仇敌忾的决绝。
狄戎的号角声,骤然响起。
“呜——呜——”
凄厉的号角,像是催命的符咒。关外的铁骑,如潮水般涌向城门,马蹄声震耳欲聋,卷起漫天黄沙。
攻城车撞在城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砸在众人心头的重锤。
“放箭!”宋砚亭一声令下。
城头上的弓箭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箭矢射向敌军。可箭矢太少了,很快便告罄。狄戎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城墙下,架起了云梯,一个个身披重甲的士兵,顺着云梯往上爬。
“拔刀!”宋砚亭扔掉长枪,抽出腰间的佩剑。
雪亮的剑锋,映着他染血的眉眼。他率先跃到城墙边,挥剑砍向第一个爬上来的狄戎士兵。剑锋划破皮肉的声响,与将士们的嘶吼声、兵刃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悲壮的战歌。
厮杀声震天动地。
宋砚亭的剑,砍钝了一把又一把。他的手臂,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鲜血浸透了铠甲,顺着指尖往下淌。
可他依旧在砍杀,在嘶吼,像一头陷入绝境的雄狮。
身边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副将为了替他挡一刀,被狄戎的弯刀削去了半边肩膀,临死前,他死死拽着宋砚亭的衣角,喃喃道:“将军……告诉……告诉朝廷……我们……没有降……”
宋砚亭红着眼,一刀劈开那个狄戎士兵的头颅,将副将的尸体抱在怀里,泪水混着血水,滚落下来。
太阳渐渐西沉,残阳如血,将雁门关染成了一片赤红。
宋砚亭的身边,只剩下不到百名残兵。他们浑身是伤,拄着兵器,艰难地站立着,围成一个小小的圈子,将宋砚亭护在中央。
狄戎的可汗,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停在城下,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宋将军!降了吧!孤封你为王,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宋砚亭抬起头,望着那个身披金袍的可汗,突然笑了。他的笑声嘶哑,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我宋砚亭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降’字!”
他猛地挣开残兵的搀扶,捡起地上的一把断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城下冲去。
“宁负千军,不负一人!”
“宁负千军,不负一人!”
他的呐喊声,在空旷的关隘里回荡。
狄戎的箭矢,如暴雨般射来。
宋砚亭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数不清的箭矢,穿透了他的铠甲,钉进他的血肉里。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支最粗的箭羽,嘴角却依旧挂着一抹笑。他想起梅林下的月光,想起李昭宁含泪的眼眸,想起那句“我等你”。
昭宁,对不起。
我终究,没能娶你。
他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落在他染血的脸上,映得那双不甘的眼眸,亮得惊人。
雁门关,破了。
狂风卷着黄沙,呜咽着掠过城头,像是在为这支孤军,奏响一曲悲歌。城墙上,还留着将士们用鲜血写就的字迹——
守土安民,死而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