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和亲诏下
雁门关失守的消息,是伴着一场冷雨传入京城的。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宫墙之上,雨丝斜斜地织着,打湿了紫宸殿的琉璃瓦,也打湿了满朝文武的衣袍。
内侍捧着那份染血的军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字一句,都像是淬了冰的针,扎进李渊的心里。
“启禀陛下……雁门关……破了。宋将军率残部死战,力竭殉国。狄戎铁骑,已越过云州,直逼幽州……”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李渊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死死攥住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拧成了一团,满是不敢置信的痛楚与茫然。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沉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满殿的文臣武将,鸦雀无声。有人低头垂泪,有人面露惊惧,唯有站在百官之首的谢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陛下,”谢安缓步出列,声音沉稳得近乎冷酷,“如今军情危急,狄戎铁骑锐不可当,幽州一旦失守,京城便危在旦夕。为今之计,唯有议和。”
议和?
李渊猛地抬头,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谢安,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议和?狄戎狼子野心,怎会轻易罢手?”
“狄戎可汗素有大志,若想止戈,需得拿出足够的诚意。”谢安躬身,语气谦卑,眼底却藏着算计。
“老臣已派人暗中接洽,狄戎可汗言明,若想罢兵,需得和亲——需得长公主殿下,远嫁北疆,为两国修好。”
“放肆!”李渊猛地一拍龙椅,怒声喝道,“昭宁是朕的掌上明珠,朕岂能将她推入火坑?!”
他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浑身湿透地奔进来,跪地高呼:“陛下!幽州急报!狄戎大军攻破幽州城门,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
又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厚重的云层。
李渊身子晃了晃,险些从龙椅上栽倒。内侍慌忙上前搀扶,他却一把推开,望着殿外连绵的雨幕,眼中满是绝望。
他知道,谢安说得没错,如今的天启,早已不是那个兵强马壮的王朝。国库空虚,兵力孱弱,根本无力抵挡狄戎的铁骑。
可昭宁……那是他唯一的嫡女,是他在这冰冷深宫之中,唯一的慰藉。
他看着她从襁褓里的婴孩,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却要将她送去那苦寒的北疆,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异族可汗。
李渊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那些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的臣子,此刻却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他知道,他们心里,都打着和谢安一样的主意。
谢安见李渊动摇,又添了一把火。
“陛下,江山社稷为重,黎民百姓为重啊!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若能为国和亲,必能名垂青史。若陛下执意不肯,狄戎铁骑踏破京城之日,便是我天启宗庙倾覆之时!”
这话,字字诛心。
李渊闭上眼,一行老泪,顺着脸颊滑落。他知道,他没得选。他是天子,守的是万里江山,护的是亿万生民。可他也是个父亲,护不住自己的女儿。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疲惫得像是苍老了十岁:“准……准奏。传朕旨意,册封长公主李昭宁为和亲公主,择吉日远嫁狄戎。”
“臣遵旨!”谢安深深躬身,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雨,越下越大。
瑶华宫的宫门,被侍卫从外面锁死了。李昭宁坐在窗前,听着殿外传来的雨声,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方绣帕。帕角的红梅,早已被泪水浸透,晕开了浅浅的痕迹。
自被软禁以来,她便再也没有收到过宋砚亭的消息。她日日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方向,盼着能有一封来自边关的信,哪怕只有寥寥数语,也好。
可她等来的,却是雁门关失守的噩耗。
青禾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脸色惨白,泪水混着雨水,淌了满脸:“公主……公主……宋将军他……他殉国了!”
“哐当”一声,李昭宁手中的绣帕,掉在了地上。
她怔怔地看着青禾,像是没听懂她的话。殉国?怎么会?那个在梅林下对她许下诺言的少年将军,那个说要带她去看江南杏花的宋砚亭,怎么会殉国?
“你骗我……”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不会死的……他答应过我,会回来娶我的……”
“是真的!”青禾哭着跪倒在地,“全城都传遍了!雁门关破了,宋将军率残部死战,力竭而亡……连尸身,都没能抢回来……”
李昭宁的身子,猛地晃了晃。她扶着窗棂,才勉强站稳。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上元灯节的初遇,想起御花园的谈兵,想起梅林下的盟誓。那些细碎的、温柔的瞬间,此刻却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刺进她的心脏。
她的少年将军,终究是没能回来。
他埋骨黄沙,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内侍尖细的嗓音,那声音穿透雨幕,带着冰冷的寒意:“陛下有旨,册封长公主李昭宁为和亲公主,择吉日远嫁狄戎,钦此——”
和亲?
李昭宁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泪水,瞬间冻结。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突然笑了。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青禾浑身发颤。
原来如此。
原来谢安的算计,从来不止宋砚亭一个。
他借狄戎的刀,杀了宋砚亭,又借江山社稷的名义,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昭宁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绣帕。她将绣帕紧紧攥在掌心,指腹摩挲着帕角的红梅,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想起自己的人生信条——若命不由我,便以心换命。
可如今,她连以心换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的命,早已不是她自己的了。
内侍推门而入,手中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意:“公主殿下,接旨吧。陛下说了,这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
李昭宁没有看那道圣旨。她走到案前,拿起宋砚亭留下的最后一道捷报。那是他收复黑风口时,派人快马送来的,字迹铿锵有力,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捷报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待我凯旋,必娶昭宁。
李昭宁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她捧着捷报,缓缓跪在地上,对着北方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一拜,谢他曾许她一场春风。
二拜,谢他曾护她家国安宁。
三拜,谢他曾予她一世深情。
雨丝,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打湿了她的发鬓,也打湿了那道冰冷的圣旨。
从这一刻起,李昭宁死了。
活下来的,是天启王朝的和亲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