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辞宫出嫁
和亲的吉日定在冬至。
那日的长安,飘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着,雪花簌簌落下来,覆盖了宫墙的朱红,覆盖了长街的青石板,也覆盖了瑶华宫窗前那株早已枯萎的海棠。
李昭宁坐在镜前,任由侍女为她梳妆。
描眉,点唇,敷粉。金步摇斜斜簪入发间,凤冠霞帔裹住纤弱的身躯。
那一身刺目的红,是天启王朝最华贵的嫁衣,也是她此生最沉重的囚笼。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丽,只是眼底的光,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青禾站在一旁,拿着一支玉簪,眼眶通红:“公主,这支簪子,是宋将军临行前……”
“收起来吧。”李昭宁打断她的话,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从今往后,再无宋将军,也再无瑶华公主。”
青禾的眼泪,终究是忍不住落了下来。她知道,公主的心,已经随着那个战死沙场的少年将军,一起埋进了雁门关的黄沙里。
殿外传来内侍的催促声。李昭宁缓缓站起身,凤冠上的珠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盛大的离别,奏着哀婉的序曲。
她没有回头,没有看一眼这座住了十七年的宫殿,没有看一眼窗外纷飞的白雪,只是一步步,踩着冰冷的地砖,走出了瑶华宫的大门。
宫门外,和亲的车队早已整装待发。数十辆马车排成一列,红绸裹着车辕,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文武百官立在两侧,神色肃穆。只是那肃穆里,少了几分喜庆,多了几分沉重。
谢安站在最前列,穿着一身簇新的紫袍,见李昭宁出来,连忙上前,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公主殿下,吉时已到,请登辇吧。”
李昭宁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他的脸。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志得意满。
她知道,这场和亲,是他一手促成的阴谋。他踩着宋砚亭的尸骨,踩着她的幸福,攀上了权力的顶峰。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任由侍女搀扶着,踏上了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宫外的风雪,也隔绝了那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京城。
车轮辘辘,碾过积雪的长街。
长安的百姓,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沉默地望着这支和亲的队伍。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喝彩,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啜泣。
他们记得,这位长公主,曾是天启王朝最耀眼的光。她会抚琴,会弈棋,甚至会读《孙子兵法》。可如今,她却要远嫁他乡,去换取一场短暂的和平。
马车缓缓驶过城南的旧驿。
李昭宁的手,轻轻搭在车帘上。她掀起一角,望向窗外。
那是宋砚亭曾经驻军的地方。她还记得,上元灯节后,她曾借着出宫祈福的名义,来过这里。那时的他,穿着银甲,正在校场上练兵。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回头望过来,目光清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如今,校场依旧,却早已没了那个挺拔的身影。只有积雪覆盖着空荡荡的场地,一片寂寥。
风卷着雪花,吹进车厢里,带来刺骨的寒意。一片枯黄的落叶,不知从何处飘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李昭宁的指尖,轻轻一颤。
她认得这片叶子。去年暮春,她与宋砚亭在御花园偶遇,那时的海棠开得正好,风吹过,落了他一身的花瓣。他站在海棠树下,与她论兵谈势,眉眼含笑。
那时的风,是暖的。那时的阳光,是柔的。那时的他们,还以为,只要心怀赤诚,便能抵得过世间所有的阻碍。
原来,他们都错了。
命运的手,从来都不会因为谁的深情,就网开一面。
李昭宁缓缓放下车帘,将那片落叶,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闪过梅林下的月光,闪过他许下的诺言,闪过他最后那道捷报上的字迹——待我凯旋,必娶昭宁。
“宋砚亭,”她在心底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等不到你了。”
等不到江南的杏花烟雨,等不到塞北的大漠孤烟,等不到那场迟来的婚礼。
她要去的地方,是千里之外的北疆。那里只有茫茫的草原,只有凛冽的寒风,只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异族可汗。
马车继续前行,越走越远。长安的轮廓,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李昭宁睁开眼,看向窗外。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很快便融化了,化作一滴冰凉的水,像是她再也流不出来的泪。
远处,传来鸿雁的悲鸣。
一声,两声,声声泣血。
像是在为这场诀别,唱着一首无声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