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亡妻复活?
“我在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我闭着眼,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那件旧T恤上的味道我太熟悉了——不是现在家里那瓶木质调的沐浴露,而是一种花香。具体是什么花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那是二十岁的陈思鸢会选的味道。
我有多久没闻过这个味道了?
两年。整整两年。
不,不是两年。如果她真的从二零一九年来,那对我而言是七年,对她而言只是一觉。
我抱了她很久。
久到她的腿站麻了,轻轻“嘶”了一声,我才松开。
她退后一步,仰着脸看我。
灯光还是那盏昏黄的夜灯,但足够我看清她的表情了——困惑、好奇,还有一点点不安。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头发,又移到我的衣服,最后落在我无名指的戒指上。
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
“你结婚了?”她问,语气很平,但我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她伸手抓住了我的左手,把戒指翻过来看了一眼内壁。
上面刻着两个字:渡·鸢。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僵了一下。
“陈思鸢的鸢?”她抬起头,眼神复杂,“你老婆……也叫鸢?”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太干了。
“你喝不喝水?”我问。
她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我转移话题的方式太拙劣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她双手捧着杯子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喝。
我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
“所以,”她放下杯子,“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我从哪里开始解释?
“你今年多大?”她又问了一遍。
“三十五。”
“三十五?”她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我,“你三十五?你怎么老成这样?”
老。
她说我老。
我才三十五,被她用那种“天哪你怎么变成这样”的眼神看着,竟无言以对。
“你看起来像四十。”她又补了一刀。
“……谢谢。”
“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好像想看清我脸上有多少皱纹,“我就是说,你比我想的老多了。我记得你挺年轻的啊,你比我大两岁,应该才二十二——”
“那是你的时间线。”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
“在我这里,”我说,“我们已经认识了十五年。”
“十五年?”她掰着手指头算,“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我们大一认识的,大一你二十岁,我十八……”
“我们结婚了。”我说。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你二十四岁那年,”我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平静,“我们结的婚。你穿了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戴了一对珍珠耳环。你妈妈哭了,我爸喝多了在台上唱歌丢人。”
她盯着我,嘴唇微微张开。
“你二十八岁的时候,”我顿了一下,“我们本来打算要孩子。”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呢?”她问,声音有点紧。
“然后你走了。”
“走去哪?”
我看着她。二十岁的陈思鸢,眼神干干净净的,还带着那种学生气的天真。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你二十八岁的时候死了。
你现在所在的这间卧室,是你生前睡过的床。你身上穿的那件T恤,我早就扔了。你用的那瓶沐浴露,市面上已经停产了。
而我,我在这里睡了两年,每天晚上对着你的照片说我回来了。
“你……”她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你那个戒指上刻的鸢,是我吗?”
“是。”
“我们真的结婚了?”
“真的。”
“那我在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是说,现在的我?三十五岁的我?她在哪?”
我没说话。
她读懂了我的沉默。
“她死了?”她问。
我点头。
“什么时候?”
“两年前。”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那你这戒指还戴着?你们不是……她死了两年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就是陈思鸢——不,这就是二十岁的陈思鸢。她不会先问自己怎么死的,不会先哭,不会先害怕。
她先注意到的是我戴着婚戒。
“你管得挺宽。”我说。
“我是替你老婆管,”她理直气壮地抬起头,“她都死了你还戴着她戒指,你怎么找新的?”
“我没打算找新的。”
“为什么?”
“因为她是陈思鸢。”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因为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因为我答应过她,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
她的脸红了。
二十岁的陈思鸢,脸红了。
我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对我而言是很久以前,对她而言就是“现在”——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害羞耳朵就红。
“你别说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杯子里。
“你让我说的。”
“我没让你说那么肉麻的。”
她喝了一大口水,鼓着腮帮子咽下去,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那个动作太陈思鸢了,和二十八岁的她一模一样。我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一些,“我现在是在……你家里?我和你的……那个家?”
“对。”
“那你老婆的东西呢?还在吗?”
“都在。”
“你都没扔?”
“没。”
她看着我,目光变得很复杂。半晌,她轻声说:“沈渡,你是不是还走不出来?”
我没回答。
“你三十五了,”她说,“你应该——”
“你饿不饿?”我打断她。
她皱眉:“你别转移话题。”
“我问你饿不饿。”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大概是看出我不会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了,叹了口气:“饿了。”
我去厨房给她下面条。
她跟着我出来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东张西望地看这个家。
“这是你们的房子?”她问。
“嗯。”
“好大。”
“你选的位置。”我说,“你说要离公司近,要朝南,要有大阳台种花。”
“我喜欢种花?”她有些意外。
“你喜欢。”我把水烧上,“但每次都种死。你养死的绿萝至少五盆。”
她“喂”了一声,不太服气:“我哪有那么差。”
“你有。”
她噘了噘嘴,没反驳。我知道她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她喜欢种花,她选了这个房子,她二十八岁就死了。
她坐在餐桌旁的高脚椅上,腿晃来晃去,看着我煮面。
“你以前会做饭吗?”她问。
“不会。”
“那现在呢?”
“会一点。”
“因为她?”
“因为你。”我说,“你以前总说我不会做饭活不过三十。”
她笑了,露出两个酒窝。
我看着她笑,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个笑容,我两年没见过了。
不,不是两年。
是她走了之后,这间厨房里再也没有人笑着看我做饭了。
“面好了。”我转过身,把声音压得很平。
我端了两碗面放在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说:“这面煮得太软了。”
“你牙口不好。”
“我牙口好着呢。”
“你二十三岁那年拔了智齿,疼了一周。从那以后你只吃软面条。”
她愣住,然后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吗?”我问。
“还行,”她说,然后又吃了一口,“比我爸做的好吃。”
我坐在她对面,也开始吃面。
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脸上,把她二十岁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吃面的时候会发出很小的声音,吃完了会用舌头舔一下嘴角。
这些小动作,和二十八岁的她一模一样。
“沈渡。”她忽然放下筷子。
“嗯?”
“你说的那个……我,二十八岁的我,”她看着我,“她是怎么死的?”
筷子从我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有被这个声音吓到,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等着。
“意外。”我说。
“什么意外?”
“浴室摔倒,头部撞击。”
她眨了眨眼:“就这样?”
“就这样。”
“你信吗?”
我抬头看她。
她坐在高脚椅上,两条腿不再晃了,安安静静地垂着。她的表情不像一个刚知道自己会死的二十岁女孩,倒像是一个在思考问题的、聪明的女人。
“你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她说,“我就是觉得,二十八岁,浴室摔倒就死了,挺神奇的,二十八岁又没帕金森又不是什么老骨头,摔一跤就GG了?”
我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正常。
“你不害怕?”我问。
“怕什么?”
“你会在二十八岁死。”
她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如果我真的会死,那至少死之前,我嫁给了我喜欢的人。”她指了指我的戒指,“就是你。”
我的眼眶热了。
“而且,”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搅着碗里的面,“你这个人吧,看起来笨笨的,但是还挺长情。我要是真死了,你肯定不会找别人。”
“你哪来的自信?”
“你戒指还戴着呢,傻子。”
我没说话。
她继续吃面。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太荒谬了——我的亡妻,二十岁的版本,坐在我对面吃面条,嫌弃我把面煮太软,还说我是傻子。
方旭说得对,我该看心理医生。
但如果这是幻觉,我愿意一辈子不醒。
她吃完了,把碗往我面前一推:“还有吗?”
“有。”
我去给她盛第二碗。路过玄关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婚纱照。
照片里的思鸢穿着白纱,笑得露出牙龈。
我停下脚步。
照片里的是二十八岁的她。
而餐桌旁坐着的是二十岁的她。
我端着碗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一切。
“沈渡?”她在餐厅喊我,“你干嘛呢?”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碗放在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碗里的面,又看了一眼我,忽然皱起眉:“你怎么又哭了?”
“没哭。”
“你眼睛红了。”
“热气熏的。”
“你煮个面还能把自己熏哭?”
我没回答。
她看着我,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她伸手,用指腹擦了一下我眼角的泪。
“沈渡,”她说,“别哭啦,你个大男人哭什么哭。”
“嗯。”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画设计图磨出来的。
和二十八岁的一模一样。
“思鸢。”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是哑的。
“嗯?”
“你说得对,”我说,“我是个傻子。”
她歪头看我,没听懂。
我拉着她的手,走到玄关,让她看婚纱照。
她抬头,看到了二十八岁的自己。
“这是我?”她问。
“是。”
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我去!老娘好漂亮。”她轻声说。
“别爆粗口……”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沈渡,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是喜欢她,还是喜欢我?”
“你们是一个人。”
“不对,你得说都喜欢。”她摇头。
“好,都喜欢,无论是20岁的你,还是后来的你,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
得到满意的答案后,她轻哼一声,转身走回了餐厅,端起那碗面,安安静静地吃完。
然后她站起来,对我说:“我困了,我睡哪?”
“卧室。”
“你睡哪?”
“沙发。”
“行。”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
“沈渡。”
“嗯。”
她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餐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
凌晨了。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去,仰头靠在靠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二十岁的,二十八岁的,笑着的,哭着的,叫我宝宝的,叫我沈渡的。
我的小姑娘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二十岁的陈思鸢说得对。二十八岁的她,死得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