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两个世界
二十岁的陈思鸢说得对。
二十八岁的她,死得太巧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了一整夜。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把思鸢出事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她说是去瑜伽课,方旭说她确实预约了那节课,监控显示她进了小区,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浴室,摔倒,头部撞击。保姆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警方说是意外。
我信了。
我他妈居然信了。
不是因为这件事看起来有多合理,而是因为我没办法接受别的可能。如果她不是意外死的,那她就是被人害死的。如果是被人害死的,那我这两年算什么?我在我们的婚纱照前说“我回来了”说了七百多天,凶手说不定就在某个地方笑着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个“意外”?
我不敢想。
所以我没有想。
直到昨晚,二十岁的她坐在餐桌旁,用那种平静得不正常的语气问我:“你信吗?”
我不信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我就听见卧室门开了。她走出来,穿着那件丑猫T恤,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路打着哈欠摸索到卫生间。
门没关。
“陈思鸢。”我敲了敲门框。
“干嘛?”她含混不清地问,嘴里应该是在刷牙。
“关门。”
“你又不是没看过。”
我深吸一口气。
那是二十岁的她。
不是二十八岁的她。
虽然她们是同一个人,但二十岁的陈思鸢没有嫁给我,没有和我一起度过七年婚姻。我不能用看二十八岁老婆的眼光去看二十岁的她。
这是两码事。
“关门。”我又说了一遍,语气硬了几分。
她从镜子里瞥了我一眼,伸手把门带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哼歌的声音。调子很老,是我没听过的歌。二十岁的陈思鸢喜欢的老歌,和二十八岁的不太一样。
她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衣服。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 吗你 一件我的白衬衫,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道,下摆快到大腿中间。
“你穿我的衣服干什么?”我问。
“我没衣服穿,”她理直气壮,“你家里全是你的衣服,我翻遍了都没找到几件女装。我自己的衣服呢?”
我沉默了一下。
“收起来了。”
“收哪了?”
“储物间。”
“为什么收起来?”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读懂了。
“因为睹物思人?”她问。
“嗯。”
她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光着脚走到厨房开始翻冰箱。
“你家冰箱东西挺多的,”她一边翻一边说,“但是为什么全是半成品?你不会做饭你买这么多菜干什么?”
“阿姨做的。”
“阿姨?”
“钟点工,每周来两次,提前备好菜。”
她关上冰箱,转过身看我,表情有点复杂:“你自己不会做?”
“会做面条。”
“就面条?”
“就面条。”
她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样子和二十八岁的她一模一样。
微微皱眉,嘴角往下撇一点,然后摇头。
“你这两年就吃面条和半成品?”她问。
“还有外卖。”
“沈渡,”她走到我面前,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我,“你这样会死的。”
“你二十八岁就死了,”我说,“你先管好你自己。”
她被噎了一下,瞪我一眼,转身又去翻冰箱了。
我看着她翻冰箱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思鸢。”
“嗯?”
“你……你不怕吗?”
她没回头,手里拿着一盒圣女果在检查日期:“怕什么?”
“你会死。”
她终于回过头看我。
“你觉得我应该怕?”她问。
“正常人都会怕。”
她把圣女果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靠在上面,双手抱胸看着我。
“沈渡,”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二十八岁的我,过得好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了想措辞,“她开心吗?她嫁给你之后,过得开心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二十岁的眼睛,干净、明亮,还没有被生活磨出细纹。但里面有一种东西,和二十八岁的她一模一样。
“开心。”我说。
“真的?”
“真的。”
“你骗我怎么办?”
“我没骗你。”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就行了,”她说,“那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二十八岁就死了,那她只有八年时间。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如果她过得开心,那这八年就是赚的。”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而且,”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她嫁给了你。我要是她,我也不会后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我说。
“你昨晚说过了。”
“因为你确实很奇怪。”
她抬起头,冲我做了个鬼脸:“走吧。”
“去哪?”
“去看看我的遗物啊,”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是说都收在储物间了吗?我想看看。”
“……你确定?”
“确定啊,”她从我身边走过,光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自己的遗物诶,多有意思。一般人哪有这个机会?”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穿白衬衫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很疼。
这个女孩。
这个二十岁的、穿着她男人的白衬衫、光着脚在家里走来走去的女孩,她要去看看自己死后留下的东西。
她说“多有意思”。
她说不怕。
储物间在走廊尽头,我平时很少进去。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门开了。
储物间不大,十几个纸箱码得整整齐齐。我给她标了号——衣服、书、画具、杂物……每一个箱子上都写着里面的东西。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这些箱子,然后走进去,蹲在最大的那个面前。
“衣服?”她看了看箱子上的字,抬头问我,“我可以打开吗?”
“可以。”
她拆开封条,翻开盖子。
里面是她生前常穿的衣服。我叠得很整齐,每一件都按照颜色分类。最上面是一件驼色大衣,她那年冬天特别喜欢穿,说是“显白”。
她拎起那件大衣,在身上比了比。
“我品味不错,”她点点头,“这颜色真好看。”
然后她翻了翻下面,拿出一条碎花裙子。
我认得那条裙子。
我们结婚三周年那天,她穿的就是这条。我们在家里吃的饭,她做了一桌子菜,蜡烛点了,酒开了,最后两个人都喝多了,在地毯上睡着了。
“这条也好看,”她举着裙子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不过不是我的风格。我喜欢纯色的。”
“你后来喜欢碎花了。”
“真的?”
“真的。”
她皱了皱眉,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品味会变,但没有反驳。
第二个箱子是书。
她翻了翻,大部分是室内设计的专业书,还有几本小说。
“我居然还看小说?”她拿起一本,看了看封面,“东野圭吾?我什么时候开始看推理了?”
“你二十五岁那年迷上的。”
“为什么?”
“因为你发现公司对面的咖啡店老板是个推理迷,你想跟他聊天。”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所以我是为了跟人聊天才看推理小说的?我是这种人?”
“你是。”
她把书放回去,摇了摇头:“我追人的方式好累。”
第三个箱子是杂物。
她打开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一个相框。照片里是我和她,在海边,她搂着我的脖子,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拿起相框,看了很久。
“这是哪?”她问。
“巴厘岛。我们度蜜月的地方。”
“度蜜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慢慢翘起来,“我们去了巴厘岛?”
“嗯。”
“好玩吗?”
“好玩。你冲浪摔了七次,最后一次差点被浪卷走,我下去捞你,结果我的拖鞋被冲走了。你光着脚背我回去,路上踩到海胆,哭了一路。”
她哈哈大笑,头往后仰,嘴巴大张,酒窝深深陷进去。
“我背你?”她笑得喘不上气,“你多重?我背得动你?”
“你那天超常发挥。”
“那后来呢?海胆刺怎么弄出来的?”
“我帮你挑的。你哭得像杀猪。”
“我才没有!”她笑着打我胳膊一下,“我才不会哭得像杀猪!”
“你会。”
她笑着瞪我一眼,把相框放回箱子里,但没有合上盖子。她蹲在那里,手指轻轻摸着相框的边缘,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沈渡。”
“嗯。”
“这些东西,”她的声音轻了,“你都没扔。”
“嗯。”
“两年了。”
“嗯。”
她抬起头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扔了它们,她就真的消失了?”她问。
我没说话。
“你怕忘了她,”她说,“所以你把她所有的东西都留着。你把衣服叠好,把书分类,把照片放在箱子里。你不敢摆出来,因为摆出来你会难过,但你也不敢扔,因为扔了你怕自己会忘。”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你这个人,”她低下头,把相框重新放好,“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
“思鸢——”
“我不是在怪你,”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是在说,你这样,让我很难放心。”
她看着我。
二十岁的陈思鸢,穿着我的白衬衫,站在储物间昏黄的灯光下,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我。
她说让她很难放心。
好像她才是那个要死的人。
好像她才是那个要离开的人。
“走吧,”她说,“还有别的要看吗?”
“……还有一样。”
“什么?”
“你的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走。”
我开车带她去墓园。
一路上她都在看车窗外的风景,偶尔问一句“这是哪”“那个商场以前是不是荒地”之类的问题。二零一九年到二零二六年,七年时间,这座城市变了很多。
她像一个游客,在参观一个她本应熟悉却完全陌生的世界。
到了墓园,她下了车,跟在我后面走。
清晨的墓园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她的白衬衫在灰黑色的墓碑间格外扎眼,像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颜色。
我停下来了。
她站在我身后,越过我的肩膀看过去。
墓碑上刻着:陈思鸢,1998-2024。
还有一行小字:你永远是我们心中的光。
“这谁写的?”她问。
“你妈。”
“我妈文笔还挺好,”她点点头,然后走到墓碑前,蹲下来,仔细看上面的字,“1998到2026,二十六年。嗯,确实有点短。”
“思鸢——”
“自己看着自己的墓碑,好奇怪哦~”
她回过头看我,笑嘻嘻的。
但她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蹲在自己的墓碑前,穿着我的白衬衫,笑着说好奇怪,好像这只是一件有趣的事,好像这不是她的死亡证明,好像她不是在看着自己二十八岁就终结的人生。
“沈渡。”
“嗯。”
“你以后别来了。”
“……什么?”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我。
“你别来看她了,”她说,“她要是知道你每个月都来,她会难过的。”
“为什么?”
“因为她最怕的,就是你难过。”
我看着她。
她终于让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还是在笑。
“你说她过得很开心,”她说,“你说她不后悔嫁给你。那你答应我,你别再来了。你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穿这些黑衣服了,你穿黑色显老。”
她抹了一把眼泪,又笑了。
“你三十五了,”她说,“该往前走了。”
我站在她的墓碑前,看着二十岁的她哭着让我往前走。
我说不出话。
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挣扎,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沈渡,你这个傻子。”
“嗯。”
“你真的是个傻子。”
“嗯。”
“你要答应我。”
“……我答应你。”
她从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真的?”
“真的。”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脸,退后一步。
“行了,”她说,“回去吧。我饿了。”
“你又饿了?”
“二十岁,在长身体。”
她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墓碑。
“陈思鸢,”她对自己的墓碑说,“你选的人还不错。就是有点傻。”
然后她朝我跑过来,白衬衫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
“走吧,”她说,“回家。”
我发动车子,她坐在副驾驶,把脚缩在座位上,抱着膝盖看窗外。
“沈渡。”
“嗯。”
“你说二十八岁的我,是意外死的?”
“警方是这么说的。”
“但你不信?”
“……我不信。”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查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查?”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因为我怕,”我说,“怕查出来不是意外。”
她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墓园,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她的脸上。
“那就查,”她说,“我帮你。”
我转头看她。
她看着前方,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女孩。
“如果她是被人害死的,”她说,“那这个人欠你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
“也欠我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