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活着的方式
从墓园回来的那天下午,陈思鸢把我家的客厅重新布置了一遍。
起因是她嫌沙发的位置不对。
“你这个沙发对着电视,但是背对着窗户,”她站在客厅中间,双手叉腰,像在审视一张不满意的设计图,“你知道采光有多重要吗?”
“我觉得挺好的。”
“你觉得?你一个穿黑色显老的人,你的审美能信?”
“……你能不能别提显老的事?”
“不能。”
她弯下腰,试图拖动沙发。那沙发是实木的,少说一百多斤,她使了半天劲,沙发纹丝不动,她倒是累得脸都红了。
“沈渡,过来帮忙。”
“你不是说我的审美不能信吗?”
“我叫你搬东西,没叫你出主意。快过来。”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一人抬一头,把沙发转了九十度,靠墙放好。她退后几步看了看,又指挥我挪了挪角度,来来回回调了三次,终于满意了。
“这样光线就打在沙发上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在这里晒太阳看书,多舒服。”
“我不看书。”
“那就发呆。”
“我不发呆。”
“那你活着干嘛?”
我被噎住了。
她又开始折腾茶几,把上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清了——几个遥控器、一盒纸巾、两本我从没翻开过的杂志、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那的打火机。她把这些东西分类放好,遥控器放进抽屉,纸巾放在顺手的位置,杂志摞整齐塞进茶几下层。
“你家连个花瓶都没有,”她环顾四周,皱着眉,“你住的地方像个样板间。”
“什么叫像样板间?”
“就是没有生活过的痕迹。”
她走到阳台上,把那几盆快死了的绿萝端进来。这些绿萝是我搬进来的时候买的,思鸢说喜欢绿萝,好养活。结果我连好养活的都养不活,叶子黄了大半,垂头丧气地趴在花盆边上。
“你看看你,”她蹲下来,捏了捏土,“土都干成什么样了。你多久浇一次水?”
“忘了。”
“忘了?”
“我有时候出差。”
“出差之前不能浇吗?”
“忘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
“沈渡,”她站起来,把那几盆绿萝搬到厨房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慢慢浇,“你知道这些绿萝是谁买的吗?”
“……你买的。”
“那你还养死了?”
“我没养死,它们还活着。”
“这叫活着?”她指了指那些发黄的叶子,“这叫苟延残喘。你连绿萝都养不好,你是怎么活到三十五的?”
“你这张嘴能不能消停会儿?”
她不理我,专心浇花。水流细细地浇在土上,她用手轻轻拨开叶子,把水浇到根部。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照顾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二十岁的陈思鸢,蹲在我的厨房里,帮我浇花。
这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在任何一个家庭里都不值一提。但对我来说,这个画面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我胸口某个地方。
因为太像了。
她蹲在那里的姿势,她拨开叶子的手势,她浇水时微微歪头的角度——
和二十八岁的陈思鸢一模一样。
“你在看什么?”她忽然回头。
“没看什么。”
“你盯我后背盯了至少一分钟。”
“我在看绿萝。”
她嗤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
浇完绿萝,她又开始翻冰箱。这一次她没有抱怨半成品太多,而是把冰箱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重新分类。蔬菜放一层,水果放一层,饮料放一层,半成品按种类码好。
“你冰箱乱得像被抢劫过,”她一边整理一边说,“阿姨是怎么收拾的?”
“阿姨只负责备菜,不负责整理。”
“那你应该换个阿姨。”
“那你来?”
她手上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也愣了一下。
那句话我说得太自然了。好像她本来就该在这里,好像她本来就是这家的女主人。
“我的意思是,”我清了清嗓子,“你反正暂时也回不去,住这儿的话,帮忙收拾一下不过分。”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行,那你付我工资。”
“多少?”
“包吃包住就行。”
“那你不亏了?”
“我亏大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给你当保姆,还要忍受你的臭脸,我上辈子欠你的。”
“你上辈子确实欠我的,”我说,“你上辈子就是我老婆。”
她的脸又红了。
我发现二十岁的陈思鸢有一个二十八岁的她已经没了的特点——容易脸红。结婚几年后,她对我所有的骚话都免疫了,甚至能反将一军。但二十岁的她,还是会被一句“你是我老婆”弄得耳朵发烫。
“你能不能别说了,”她转过身去继续整理冰箱,“做饭去。”
“我只会做面条。”
“那就做面条。”
“你中午不是吃的面条?”
“我喜欢吃面条不行吗?”
行。当然行。
你做鬼都喜欢吃面条,我做给你吃一辈子都行。
晚饭后,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餐桌旁处理工作邮件,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把脚缩在沙发上,抱着我给她找出来的旧毯子,换台换得飞快,每个频道停留不超过三秒。
“你能不能定在一个台上?”我问。
“没什么好看的。”
“那你就关了。”
“关了家里太安静了,”她说,“你家本来就安静得像个图书馆。”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这个家确实太安静了。思鸢走之后,我不开电视,不听音乐,家里唯一的声音就是元宵偶尔叫两声。我习惯了这种安静,甚至觉得这种安静是应该的——好像发出太多声音就是对思鸢的背叛。
但陈思鸢来了之后,这个家忽然有了声音。她哼歌,她自言自语,她跟电视里的人对话,她抱怨遥控器不好用,她喊我“沈渡”喊了无数遍。
她的声音像水,慢慢地填满了这个干涸了两年的空间。
“沈渡,”她忽然叫我。
“嗯。”
“元宵是谁?”
我抬起头。她正低头看着脚边——那只胖乎乎的蓝猫不知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正拿脑袋蹭她的小腿。
元宵。
我差点忘了这只猫。
“你养的猫,”我说,“不,你捡的。五年前你在公司楼下捡的流浪猫,当时瘦得皮包骨,你非要带回家。我说我对猫毛过敏,你说过敏死不了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过敏了。起了一身疹子。你一边给我涂药一边骂我娇气。”
她笑了,弯下腰摸了摸元宵的脑袋。元宵眯起眼睛,发出很大的呼噜声,整只猫往她腿上拱。
“它好亲人啊,”她说,“流浪猫一般不会这么亲人的。”
“它只亲人,”我说,“不,它只亲你。平时谁来我家它都躲起来,方旭来了三年,它见了他就跑。上次我妈来,它躲在床底下一整天。”
她抬起头看我,手还在摸元宵的下巴。
“那它为什么亲我?”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元宵认的不是陌生人,它认的是主人。不管陈思鸢是二十八岁还是二十岁,不管她穿什么衣服用什么沐浴露,元宵知道。猫不在乎年龄,不在乎时空,它只知道这个人的气味、这个人的温度、这个人摸它下巴的力道——
就是它的主人。
“连猫都认你。”我说。
我的声音有点哑。
她看着我,手停了。
“沈渡,你又要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灯光晃的。”
“你家是暖光灯,不晃眼睛。”
我没说话。
她抱起元宵,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元宵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呼噜声大得像拖拉机。
“它叫什么来着?”她问。
“元宵。”
“为什么叫元宵?”
“因为你捡到它那天是元宵节。你说它白白胖胖的,像个汤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
“它现在不像汤圆了,”她戳了戳元宵的肚子,“它像包子。”
“它确实胖了。你以前严格控制它的饮食,说太胖了对心脏不好。我接手之后,可能喂多了。”
“你怎么喂的?”
“倒一碗粮,它吃完再倒。”
“沈渡,”她抬起头,用一种“你是白痴吗”的眼神看我,“猫不能这样喂。它会吃撑的。”
“它又没有撑死。”
“你等着,它迟早被你喂出脂肪肝。”
她抱着元宵站起来,走进厨房,翻出了猫粮袋子,看了看上面的喂食建议,然后找了个小量杯,倒了满满一杯,放在地上。
元宵从她怀里跳下来,埋头吃了起来。
“以后一天两杯,”她把猫粮袋子封好,“别多喂。”
“你打算一直住这儿?”我问。
她回头看我。
“我不知道我能去哪,”她说,“我没有这个时代的身份证,没有钱,没有朋友。我只认识你。”
她顿了顿。
“而且,”她低下头,“我不想走。”
厨房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放心,”她说,“我不会打扰你太久的。等我找到办法回去——”
“思鸢。”
“嗯?”
“你可以住这儿。”
她看着我。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家,”我说,“这也是你的家。是你选的位置,是你挑的装修,是你种的绿萝。只是你暂时不记得了。”
她站在原地,抱着猫粮袋子,眼睛慢慢红了。
“沈渡,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她吸了吸鼻子,“你这样我真的会哭的。”
“你不是说我爱哭吗?我看你也差不多。”
“我才没有,”她把猫粮袋子放下,用力揉了揉眼睛,“我是被猫毛呛的。”
“你对猫毛不过敏。”
“今天过敏了。”
我没拆穿她。
她站在厨房里,元宵在她脚边吃得正欢。她穿着我的白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泪。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走过去抱她。
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我想抱的不是二十岁的她。
我想抱的是二十八岁的她。
是那个和我一起挑沙发、一起养绿萝、一起在这个家里住了七年的女人。
是那个会做红烧排骨、会在周末的早晨赖床、会在吵架后先低头说“我错了”的女人。
是那个死了两年的女人。
而眼前这个女孩,她不是她。
她是她,但又不完全是,准确来说,这个年轻的思鸢属于年轻的我,那个听我说骚话不脸红的才是我的鸢鸢。
我站在原地,两只脚像钉在了地板上。
“沈渡?”她注意到了我的异样,“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我去书房处理点事。”
“你的邮件不是处理完了吗?”
“还有。”
我转身走出厨房,快步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元宵在外面叫了一声。
然后是她的声音:“元宵,别叫了,你爸在生气。”
“我没生气。”我隔着门说。
“那你出来。”
“我处理事情。”
“你骗人。”
我沉默了。
过了几秒,门外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贴着门说的。
“沈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她说,“你觉得对不起她。你觉得你对我好,就是背叛了她。”
我没说话。
“但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她要是知道你一个人过了两年,连饭都不好好吃,连花都养不活,连猫都快喂出脂肪肝——”
“元宵没有脂肪肝。”
“她要是知道,”她没理我,继续说,“她会比你先哭。”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沈渡。”
“嗯。”
“你不用把我当成她,”她说,“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借住在你家的陌生人。我帮你收拾屋子,你给我提供食宿,我们互不相欠。”
陌生人。
她说陌生人。
“你不是陌生人。”我说。
“那我是谁?”
我张了张嘴,发现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你是陈思鸢。你是我的妻子。你是我亡妻的二十岁版本。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是一个我不该动心但已经动了心的女孩。
这些答案每一个都对,每一个都不对。
“你睡吧,”我说,“明天再说。”
门外沉默了很久。
“晚安,沈渡。”
“晚安。”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远了,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我坐在地上,仰头靠着门,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语音。备注是“思鸢”——我从来没改过这个名字,哪怕她走了两年。
我点开。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软软的,带着一点犹豫。
“沈渡,厨房的灶台上我给你煮了一锅粥,你明天早上热一下就能喝。你别再吃面条了,注意点身体。”
她顿了一下。
“还有,沙发的位置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搬回去,不用迁就我。”
又顿了一下。
“元宵的粮我放柜子里了,你别乱喂。我走了,晚安。”
语音结束了。
五秒钟后,又来了一条。
只有四个字。
“不准哭了。”
我拿着手机,在黑暗的书房里,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厨房盛粥。
灶台上的锅盖盖得严严实实,旁边放着一张小纸条,是她的字迹,圆圆的,有点幼稚。
“沈渡,粥里放了红枣,补气血。你脸色太差了,像鬼。——陈思鸢,二十岁,青春无敌。”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遵命,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