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周婉清登场
陈思鸢来家里的第五天,周婉清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不用去公司。陈思鸢一早就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说要“利用周末时间把家里彻底收拾一遍”。我还没来得及拒绝,门铃就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周婉清。
她站在门外,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太热情,也不太疏离,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角度。
“谁啊?”陈思鸢在厨房里问。
“客人。”我说。
“你还有客人?你这种人还有朋友?”
我没回答她,打开了门。
“沈渡,”周婉清站在门口,微微仰头看我,“好久不见。”
“你怎么来了?”
“路过,想着好久没来看你了,”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踏进玄关,刚换上一只拖鞋,就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陈思鸢。
陈思鸢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我刚泡的茶——本来是要给我的。她穿着我的另一件白衬衫,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沾着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两个人对视了。
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周婉清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嘴角僵了零点几秒,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她迅速调整了表情,重新挂上了那个标准的微笑。
但那个微笑的弧度变了。从“恰到好处”变成了“用力过猛”。
“这位是……”周婉清看向我,语气轻松得不太自然。
“我——”
“我是沈渡的表妹,”陈思鸢抢先说,笑得一脸天真,“表哥好,我叫陈思鸢,刚从老家来这边找工作,暂时借住在他家。”
表哥?
我看了她一眼。
她冲我眨了眨眼。
周婉清的笑容在听到“陈思鸢”三个字的时候又僵了一下。
“陈思鸢?”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巧,沈渡的妻子……也叫思鸢。”
“是吗?那真的好巧哦,”陈思鸢歪了歪头,笑得更加天真无邪,“不过我是风筝的鸢,应该不是同一个字吧?”
“是同一个字。”我说。
“哇,”陈思鸢拍了一下手,“那我和表嫂名字一样诶!表哥你怎么不早说?”
她叫我表哥叫得越来越顺口了。
周婉清站在玄关,一只手提着还没放下的果篮,另一只手攥着包带,指节微微发白。她的目光在陈思鸢身上停留了太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比较什么。
“你……多大了?”周婉清问。
“二十。”陈思鸢笑眯眯的。
“二十……”周婉清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向我,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沈渡,你表妹和你妻子长得还挺像的。”
“是吗?”陈思鸢又抢在我前面说,“我还没见过表嫂的照片呢,表哥都不给我看。改天你给我看看呗?”
她的表演堪称完美。二十岁的脸,二十岁的笑容,二十岁的不谙世事。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寄住在亲戚家的普通女孩,天真、热情、有点聒噪。
但我在她眼底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她在打量周婉清。
和周婉清刚才打量她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眼神。
“别站在门口了,”我说,“进来坐吧。”
三个人坐到客厅里。陈思鸢很自然地坐在我旁边,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一个“表妹”应该坐的位置。周婉清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把果篮放在茶几上。
“最近怎么样?”周婉清问我,“公司还顺利吗?”
“还行。”
“你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有在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笑了笑,语气熟稔得像在跟家人说话,“上次方旭跟我说,你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吃东西,就喝咖啡。”
方旭这个叛徒。
陈思鸢在旁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果然不会照顾自己。
我没接她的眼神。
“婉清,”我说,“你今天来是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她笑着反问,然后叹了口气,“沈渡,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你跟我说话还是这么生分。”
十几年。
她说的是事实。周婉清是我的大学同学,比我小一届,和思鸢同岁。我们认识十五年,她看着我谈恋爱、结婚、丧偶,始终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远,是因为她总会出现。公司融资的时候她帮忙牵线,思鸢出事的时候她第一时间赶到医院,我最低谷的那段日子她每周都打电话。
不近,是因为她从不越界。她从不说暧昧的话,从不做越轨的事,甚至在思鸢活着的时候,她和思鸢的关系还算不错。
但我知道。
我知道她喜欢我。
这件事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也许是某次同学聚会,她看我的眼神被我无意中捕捉到;也许是某年生日,她送我的礼物恰好是我想买但没买的;也许是她三十岁还没有结婚,别人问她为什么,她笑着说“没遇到合适的”。
方旭说我想多了。
但男人在这件事上,直觉不比女人差。
“喝茶。”陈思鸢忽然开口,把茶几上的茶杯往周婉清那边推了推。
周婉清低头看了一眼茶杯,又抬头看了一眼陈思鸢。
“你手上的戒指,”周婉清忽然说,“是沈渡的?”
我低头。陈思鸢的手放在膝盖上,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银戒。那是我的戒指,我洗澡的时候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她大概是顺手戴上了。
“哦,这个啊,”陈思鸢抬起手看了看那枚戒指,“我戴着玩的。表哥说他老婆不在了,戒指放着也是放着,我就借来戴戴。好看吗?”
她把手伸到周婉清面前,晃了晃。
周婉清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好看。”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看了陈思鸢一眼。
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天真无邪,但我总觉得她是在故意做给周婉清看的。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周婉清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公司,聊同学,聊最近的市场行情。陈思鸢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问一些“表哥你公司是做什么的”“表哥你平时忙不忙”之类的问题,像一个对表哥生活充满好奇的小表妹。
但她的脚,一直轻轻靠着我的脚。
不是碰一下就拿开的那种,而是就那样靠着,像是一种无声的宣示。
我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周婉清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在我们的脚之间扫了一眼,然后站起来。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她说,拎起包,“沈渡,你照顾好自己。别老吃面条。”
“好。”
她走到玄关换鞋,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思鸢。
“你表妹,”她顿了顿,“和你妻子真的挺像的。”
这一次她说的是“挺像”,不是“有点像”。
语气也不同了。
“是吗?”陈思鸢又笑了,“那我是不是很漂亮?”
周婉清没有回答。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失望、不甘、疑惑,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了几秒。
陈思鸢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门反锁了。
然后她转过身,靠在门上,双手抱胸,看着我。
“她喜欢你。”她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多久了?”她问。
“很久。”
“很久是多久?”
“十几年。”
她挑了挑眉。
“十几年,”她重复了一遍,“你结婚她都没放弃?”
“她没表过态。只是……一直在。”
“一直在,”陈思鸢咀嚼着这三个字,表情有些微妙,“那她挺能忍的,忍者神龟吧。”
她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把脚缩到沙发上,抱着膝盖。
“沈渡。”
“嗯。”
“你觉得她今天来,真的是路过吗?”
我看着她。
“你家这个小区,”她说,“在城北。从她家到城北,怎么个路过法?”
“你怎么知道她家住哪?”
“我不知道啊,”她说,“但我知道从市中心到城北,不需要经过城东。她刚才说她从城东过来的,城东到这儿的直线距离比从市中心过来还远。除非她在城东有事,但她说的是‘路过’——路过通常意味着顺路,不是专门绕路。”
她顿了顿。
“而且,谁探病带果篮?你又不是病人。果篮这种东西,就是用来装‘我是特意来看你的,但我不好意思空手来’的。”
我看着她。
二十岁的陈思鸢,靠在沙发上,分析一个女人的行为动机,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我问。
“我一直很聪明,”她说,“只是你以前没发现。”
她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转了转。
“她看见我戴你的戒指的时候,眼神变了,”她抬起头,“不是生气,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把我当成她的替身。”
陈思鸢把戒指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还你。”
我拿起那枚戒指,握在手心里。银戒还带着她手指的温度,温热的。
“沈渡。”
“嗯。”
“她认识二十八岁的我,对吧?”
“认识。”
“那她知道二十八岁的我怎么死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入了我一直在回避的领域。
我抬起头,看着陈思鸢。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你想说什么?”我问。
“我没想说什么,”她说,“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喜欢你十几年、在你妻子死后频繁来看你、今天看见一个长得像你妻子的女孩就脸色大变的女人——”
她停了停。
“她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