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疑点浮现
周婉清走后,陈思鸢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串我还没收起来的葡萄。我在厨房热粥,隔着半堵墙都能感觉到她脑子里在转什么东西。
“沈渡。”她忽然叫我。
“嗯。”
“你那个同学,周婉清,她跟你老婆——跟二十八岁的我——关系好吗?”
我想了想。“表面上看还不错。她来家里吃过几次饭,你……思鸢对她挺热情的,说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不容易,逢年过节还会叫她来家里。”
“实际上呢?”
“实际上我不知道。你们女人的事,我不掺和。”
她嗤了一声。“你们男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掺和,出事了才知道后悔。”
我把粥端出来,放在她面前。她没动,还抱着膝盖。
“你把二十八岁的我的遗物放哪了?我是说,除了储物间那些衣服书之外,有没有更私人的东西?比如日记什么的。”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日记?”
“对,日记。我——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思鸢确实有写东西的习惯,但不是每天都写,而是想到什么就记在本子上。她有好几个本子,有的用来画设计草图,有的用来写工作笔记,还有一个……
“有一个牛皮封面的本子,”我说,“她用来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乱七八糟?”
“心情,想法,有时候是记账,有时候是写我坏话。”
陈思鸢笑了一下。“那就是日记。那个本子在哪?”
我想了想。“应该在她书桌的抽屉里。”
她站起来就往书房走。
我跟在她后面。思鸢的书房在走廊尽头,和我的书房隔着一间客房。她走了之后,这个房间我基本没进去过。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每次进去都会闻到她的味道——那是混合了纸张、墨水和一种说不清的暖意的气味,像她这个人一样。
陈思鸢推开门,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她说,“她用什么香水?”
“不用香水。那是她的味道。”
“人怎么可能有味道?”
“她有。”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走了进去。
思鸢的书桌靠窗,上面还摆着她走之前没画完的一张设计图。一支铅笔滚到桌角,橡皮屑还留在图纸边缘,好像她只是去倒杯水,随时会回来。
陈思鸢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张图纸。
“这是她最后画的?”
“嗯。”
“画的什么?”
“一个民宿项目。她接的私活,说想试试不同的风格。”
陈思鸢点点头,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是文具。各种颜色的笔、尺子、橡皮、订书机,码得整整齐齐。第二个抽屉是文件。合同、发票、银行单据,分类归档,每一沓都用燕尾夹夹好。
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陈思鸢拉了拉,没拉开,抬头看我。
“钥匙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的东西,我不乱翻。”
陈思鸢用一种“你是白痴吗”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蹲下来,在书桌下面摸索了一会儿。
“找到了。”她从抽屉底部摸出一把用胶带粘着的小钥匙。
“你怎么知道在那?”
“因为二十岁的我也这么藏钥匙。”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哒一声,抽屉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封面的本子。
A5大小,封面磨得发白,边角有些卷曲。本子的侧面贴着一排彩色标签贴,每一种颜色代表不同的内容——我后来才知道,思鸢用颜色标记她的日记:红色是开心的事,蓝色是烦恼的事,绿色是工作相关,黄色是……
黄色是她写给我的话。
她说过,“黄色是我留给你的颜色,因为你是太阳。”
陈思鸢拿起那个本子,翻开第一页。
二零二一年一月一日。今天是新的一年,希望今年能多赚点钱,少跟沈渡吵架。沈渡昨天又加班到凌晨三点,我骂了他一顿,他居然说“你不懂”。我不懂?我太懂了。他就是个工作狂,工作狂到连老婆都不要了。
“你以前经常加班?”陈思鸢头也不抬地问。
“创业初期,没办法。”
“她骂你你不听?”
“听了,但做不到。”
“所以你活该。”她翻到下一页。
二零二一年三月十五日。沈渡说下周带我去看樱花。我不信,他去年也是这么说的。但他说的时候眼睛很亮,我又心软了。我这个人,真的很好哄。
陈思鸢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地扫过去。她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一下某个字,或者小声念一句。我站在她身后,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看到她翻页的手指越来越慢。
“她字写得挺好看的。”她说。
“嗯。”
“比我好看。”
“你说过了。”
“我就是觉得,她什么都比我好。”
我没接这句话。
她翻到了最后几页。
然后她停了。
“沈渡。”
“嗯?”
“你看。”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最后几页有明显的撕痕——纸张从根部被扯掉,只留下一小截参差不齐的纸根。
“你撕的?”她问。
“不是。”
“那是谁?”
我摇头。思鸢走后,这个本子我从来没碰过。我不知道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撕的,不知道是谁撕的。
陈思鸢把本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有笔痕,”她说,“最后一页残留的纸上,有写字压出来的痕迹。”
她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把本子递给我。
“你看得清吗?”
我接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确实有浅浅的凹痕,是上一页写字时用力压出来的。有些字我能认出来,有些只能看出笔画。
“……清……约……”
“婉清约我。”陈思鸢说。
她念得很平静,像在念一行无关紧要的文字。
但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
“思鸢——”
“你查过她吗?”她抬起头看我。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在一个被撕掉的日记本上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没有。”我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理由。”
“现在有了。”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开到有字迹的那一页残余,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四个若隐若现的字。
“婉清约我,”她重复了一遍,“这是她死之前写的。”
“你怎么知道这是死之前写的?”
“因为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她说,“如果是不重要的内容,为什么要撕掉?如果是要销毁什么东西,为什么不连整个本子一起扔了?撕掉最后几页,说明撕的人很急,只来得及撕掉最近写的内容。”
她顿了顿。
“而且,”她指了指本子的封面,“这个标签贴。黄色是她写给你的话,对吧?刚才你告诉我的,黄色是你。”
“嗯。”
“最后这几页的标签贴是黄色,”她说,“也就是说,她被撕掉的最后几页日记,是写给你的。”
我盯着那个黄色的标签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
“你刚才说,警方认定是意外,”陈思鸢说,“浴室摔倒,头部撞击。”
“对。”
“她摔倒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没有。保姆第二天早上才发现。”
“那她摔倒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不知道。”
“你没查过?”
“没有。”
“沈渡,”她站起来,面对着我,目光直视我的眼睛,“一个人在自己家里,浴室摔倒,死了。这种事情不是没有,但它发生在你老婆身上,你就没有想过要查一查?哪怕只是确认一下,只是让自己安心?”
“我——”
“你怕。”她替我说了。
我沉默了。
“你怕查出来不是意外,”她说,“因为如果是意外,你可以怪命运,可以怪老天,可以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但如果是人为,你就没办法原谅自己。因为你觉得,如果你早一点查,如果你早一点发现,她可能不会死。”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胸口。
“你了解我?”我问。
“我不了解你,”她说,“但我知道这种感觉。因为如果是我——如果我是二十八岁的我,我死了,我也不希望你查。因为我不希望你活在‘如果我早点查就好了’的痛苦里。”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但你活着,沈渡。你还有好几十年要活。你不能带着一个问号过完下半辈子。”
书房里很安静。
窗外有鸟叫,远处有车喇叭声。这个城市和往常一样运转着,没有人知道在这间书房里,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正在说服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去调查自己妻子的死因。
“这个房间,”陈思鸢说,“除了你,还有谁能进来?”
“很多人都有钥匙,”我说,“思鸢自己,我,我妈,阿姨,方旭……”
“周婉清呢?”
“她……没有。至少我没有给过她。”
“但她来过你家。你说过,她来吃过饭,逢年过节也来过。一个来你家吃过很多次饭的人,知道你家的门禁密码,不奇怪吧?”
我闭上眼。
门禁密码是思鸢的生日。这个密码很多人都知道。方旭知道,我妈知道,阿姨知道,思鸢的朋友们也知道。周婉清如果想知道,她一定有办法知道。
“你的意思是,周婉清来过我家,撕掉了思鸢的日记,然后离开。几天后,思鸢在浴室摔倒死了。”
“我只是在问问题,”她说,“我没有下结论。”
“你在暗示。”
“我在提醒你,”她说,“日记上写着‘婉清约我’。约她干什么?约她见面?约她打电话?约她做什么事?这页日记被撕掉了,所以我们永远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如果只是普通的约,为什么要撕?”
我看着她。
她站在思鸢的书桌前,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我问。
“从她看我的眼神开始,”她说,“一个正常女人,看到朋友家里住着一个和亡妻长得很像的表妹,第一反应应该是惊讶,或者好奇。但她不是。她害怕。”
“你怎么知道那是害怕?”
“因为我见过那种眼神,”她说,“小时候我妈看小三的眼神,就是那样的。”
我愣了一下。
“你妈有小三?”
“我编的,”她说,“但我赌你信了。”
我确实信了。
“沈渡,我不是在逼你,”她的声音软了一些,“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如果最后查出来真的是意外,那你就当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如果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
“如果不是,”我替她说完,“那我欠你一条命。”
“你欠她自己,”她纠正我,“她才是那个死的人。”
她拿起那个牛皮本子,翻到有黄色标签贴的最后一页残余,又看了一眼那四个模糊的字。
“婉清约我,”她轻声念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递给我,“这个你收好。”
我接过本子,握在手里。牛皮封面已经被磨得很软了,手感和思鸢的手掌一样,温暖而柔软。
“你打算从哪开始查?”她问。
“方旭。”我说。
“你的助理?”
“嗯。他办事我放心。”
“你信任他?”
“比信任我自己还多。”
她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对了,刚才周婉清来的时候,我录了音。”
“……你什么时候录的?”
“她进门的那一刻,”陈思鸢晃了晃手机,“你这个人什么证据都没有,就凭一张嘴说,我怎么知道你老婆的死跟人家有没有关系?当然是先录音再说。”
我看着她。
“你才二十岁。”我说。
“嗯哼。”
“你做事像四十岁。”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是可怕。”
她笑了,露出两个酒窝。
“走吧,”她说,“粥凉了。”
她转身走出书房,光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思鸢的书桌。
“陈思鸢,”她对自己的遗物说,“你找了个好老公。虽然有点傻,但是个好老公。”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书房里,手里握着那个牛皮本子,耳边回响着那四个字。
婉清约我。
约她干什么?
约她去了哪里?
约她之后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那几页日记被撕掉了?
谁撕的?
我打开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残余的地方,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除了那四个字,还有几个笔画,但太模糊了,我认不出来。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方旭。
“帮我查一下周婉清,近三年的所有动向。尤其是思鸢出事前后那段时间。”
三秒钟后,方旭回了一个问号。
“认真的。”我打过去。
“老板,你是不是又没吃药?”
“方旭。”
“行行行,我查。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我看了看门口。陈思鸢已经走远了,厨房里传来碗筷的声音。
“思鸢回来了。”我打了四个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
重新打:“家里出了点状况,见面说。”
方旭回了一个OK的手势。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拿着本子走出书房。
路过思鸢的婚纱照时,我停了一下。
照片里的她穿着白纱,笑得露出牙龈。
“思鸢,”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告诉我?”
她没有回答。
但那个被撕掉的日记本,替我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