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失联的几年
沈屿走后的第一天,顾念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到了吗?”
已读。没有回复。
第二天:“沈屿,你还好吗?”
已读。没有回复。
第三天:“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不会打扰你,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好。”
已读。没有回复。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顾念每天发一条,每条都是已读,每条都没有回复。她不知道沈屿为什么不回。是妈妈在监视?是沈屿不想回?还是她根本看不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绿色的“已读”两个字像一把钝刀,每天割她一下,不深,但一直疼。
她试过打电话。第一次是接通了但没有人接,响了十几声之后挂断了。第二次是关机。第三次是停机。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永远是停机。沈屿换了号码,没有告诉她。
她试过寄信。地址是她从周晓那里打听来的——沈屿以前住的那个阿姨家。她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寄出去的只有两页纸。
信寄出去一个星期后,退回来了。信封上贴着一张白色的退件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查无此人。
顾念拿着那封信,站在家门口的邮筒旁边,站了很久。邮筒是绿色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信封撕碎了,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她再也没有寄过信。
高三的下半学期,顾念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上课,做题,考试,吃饭,睡觉。她的成绩比以前更好了,稳定在年级前二十。老师表扬她,同学羡慕她,她爸欣慰地说“这孩子终于开窍了”。
没有人知道,她只是不敢停下来。
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出现沈屿。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顾念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屿说过的那句话——“你去哪我就去哪。”
顾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哭过了。
她考上了A大。中文系。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站在学校门口,拍了一张照片。校门口那排梧桐树还是老样子,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她站在树下,举着录取通知书,笑了一下,拍了照。
她把照片发在朋友圈里,配文是:“我到了。你在哪?”
很多评论与点赞,但就是没有她等的那个人。
沈屿的微信头像还是那个默认的灰色图标,朋友圈封面是一片空白。顾念点进去看过无数次,什么都没有。没有新照片,没有新动态,没有任何痕迹证明这个人还在使用这个账号。
但她没有删掉沈屿的微信。
也许是不舍得。也许是怕删了就真的断了最后一点联系。也许只是习惯了。
顾念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微信。
她不知道沈屿会不会看到那条朋友圈。
但她知道,就算看到了,也不会有点赞,不会有评论,不会有任何回应。
沈屿已经走了。
A大的校园很大,大到顾念花了一个月才把每条路走熟。中文系的课比她想象的有意思,古代文学、现当代文学、语言学概论,每一门课都让她觉得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但每次走在校园里,看到两个女生并肩走在路上,她都会想起一个人。
A大的樱花确实很好看。春天的时候,整条路都是粉色的,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像雪一样。顾念站在樱花树下,仰起头,花瓣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
她想起她在天台上说过的那些话——“那我们可以租个房子一起住,养猫,看A市的樱花。”
现在她到A市了,樱花也开了。
但那个说要和她一起看樱花的人,不见了。
顾念没有租房子,也没有养猫。她住在学校宿舍里,室友们都很友好,周末会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她也会去,会笑,会说话,会参与她们的聊天。
但她总觉得,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过去。留在那条一起走过的夜路上,留在那把黑色长柄伞下,留在那个下雨天。
留在沈屿身边。
大学四年,不是没有人追过顾念。
大一的时候,同系的学长在图书馆塞过纸条,上面写着“可以认识一下吗”。顾念看了一眼,把纸条折好,还给了他,说“不好意思”。
大二的时候,社团里的一个男生约她看电影,她拒绝了。室友问她为什么不去,她说“不想去”。室友说“你试试嘛,又不吃亏”。她笑了笑,没有解释。
大三的时候,隔壁学校的一个女生加了她的微信,聊了几天,约她出来喝咖啡。顾念去了,两个人聊得还不错。回来的路上,那个女生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顾念想了想,说“有”。那个女生笑了笑,没有再问。
后来她们偶尔还会聊天,但没有再约过见面。
顾念不是没有想过,也许可以试试和别人在一起。也许时间久了,沈屿就会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她会遇到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把那些旧的东西收进盒子里,再也不打开。
但她试不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她的心像是一间上了锁的房间,钥匙在沈屿手里,沈屿走了,门就打不开了。别人敲门,她听得见,但她开不了。
不是不愿意,是真的开不了。
毕业那天,顾念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和室友们拍了很多照片。她笑得很开心,大家都笑得很开心。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她听到有人说“一二三,茄子”,她弯起嘴角,咔嚓一声,四年结束了。
人群渐渐散去的时候,顾念一个人站在那棵樱花树下。
已经过了花期,树上只有绿油油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沈屿的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年前。
没有回复。从来没有回复。
顾念盯着她最后一条消息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明天见。她说明天见,但这个明天一直没有来。她等了四年,一千多个日夜,沈屿还是没有回来。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出了校门。
毕业后,顾念回到了老家那个城市。不是因为她想回去,是因为她爸身体不太好,需要人照顾。
她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朝九晚五,工资不高不低,够生活和交房租。日子过得很平淡,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能喝。
她租了一间小公寓,离公司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每天下班她会路过一家咖啡馆,店面不大,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有时候她会进去坐坐,点一杯拿铁,看看书,发发呆。
那家咖啡馆的名字叫“时光里”。
顾念喜欢这个名字。时光里。像是所有过去的事情都被收进了某个地方,不会消失,只是安静地待着。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开一家咖啡馆。她甚至去看过几个铺面,算过预算,想过装修。但后来还是放弃了。
顾念她始终留着那把伞,那把黑色长柄伞,是沈屿的阿姨交到她手里的。
这把伞,从高中到现在,七八年了。伞骨弯了好几处,伞柄的金属扣锈得发黑,伞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林小禾来她家做客的时候看到过,说“你这伞都这样了还不扔”。顾念说“还能用”。林小禾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那把伞就放在门口的伞架上,和顾念自己用的折叠伞挨在一起。
每次下雨,顾念都会撑它。
撑开的时候,伞骨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老骨头在响。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和以前不太一样了,闷闷的,不像以前那么清脆。
但顾念不在乎。
她只是喜欢撑着它走路的感觉。像是沈屿还在身边。
那天是周六,顾念休息。
下午下起了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和多年前那个下午一模一样。顾念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出去走走。
她拿起那把黑色长柄伞,出了门。
雨落在伞面上,嗒嗒嗒的,很轻。她走得很慢,没有目的地,只是随便走走。路过那家“时光里”咖啡馆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她想喝一杯拿铁。
店里没什么人。下雨天的下午,客人本来就少。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看报纸,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在赶论文,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顾念点了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喝了一口,苦的。她忘了加糖。
她正准备站起来去拿糖包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顾念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