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还伞
顾念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肚子不疼了。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几秒钟,大脑慢慢从待机状态恢复过来。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哪棵树上的。林小禾的闹钟已经响了两轮了,她还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只伸出一只手把闹钟拍掉,像拍一只烦人的蚊子。
顾念翻身下床,开始洗漱。
她刷牙的时候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昨晚确实没睡好,宿舍太热了。五月的天气已经开始闷了,学校还没开空调,被子盖着热不盖又冷,翻来覆去折腾到快一点才睡着。
她换好校服,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拿起桌上那把黑色长柄伞。伞已经被她擦干净了,折得整整齐齐,和昨天从沈屿手里接过来时的状态差不多。她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弄脏也没有弄坏,才把它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门。
今天得把伞还回去。
顾念走过走廊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上午的英语听写。昨天的单词她只背了一半,万一老师抽到她那一排,她大概率要站着上课了。
三班的教室在一班隔壁,中间隔了一条走廊和一间教师办公室。
她站在三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在吃包子,整个教室弥漫着一股猪肉大葱的味道;有人在抄作业,笔速快得像在练字;有人在聊天,声音大得走廊都能听见。
顾念的目光扫过教室,找了一圈,没看到沈屿。
她正准备走,余光瞥见门口正在啃包子的女生。
顾念犹豫了一下,决定进去问问。
“同学你好,”她拍了拍门口一个女生的肩膀,“请问沈屿来了吗?”
女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嚼着嘴里的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沈屿?她今天值日,在操场那边扫落叶吧。”
顾念道了谢,转身下了楼。
操场在教学楼的南边,要走下一段台阶,穿过一条种满桂花树的小路。现在是五月,桂花还没开,树叶子绿油油的,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漉漉的,很干净。
顾念远远地看见了沈屿。
不是因为沈屿在做什么显眼的动作,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安静了。操场上还有其他值日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扫地一边聊天,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只有沈屿是一个人。
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竖起来,和昨天一样。她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正在扫跑道边上的落叶。动作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
她的马尾辫扎得有点低,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顾念站在桂花树下看了几秒钟,然后走了过去。
“沈屿。”
沈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头来。她的表情和昨天一样——淡淡的,没什么多余的情绪。看到是顾念,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这个人是谁,然后眼神里闪过一丝“哦,是你”的意思。
“我来还伞。”顾念把伞递过去。
沈屿看了看伞,又看了看顾念。她把手里的扫帚靠在旁边的树干上,伸手接过了伞。她的手指上沾了一点泥土,虎口那颗小痣被灰盖住了。
“谢谢。”沈屿说。
“不用谢,应该的。”顾念说完,觉得这个对话好像太客气了,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走程序。但转念一想,她们确实不太熟,这个程序走一走也没什么不对。
沈屿把伞靠在树干上,和扫帚并排立着,然后弯腰继续扫地。
顾念站了两秒钟,觉得自己应该走了。但她的脚没有动。
不是因为想留下来,是因为她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沈屿的左手上缠着一圈创可贴,食指和中指的位置,白色的胶布上有几道灰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你手怎么了?”顾念问。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像才意识到那里有伤。“没什么,昨天划了一下。”
“划的什么?”
“不知道。”沈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讨论的事情,“不严重。”
顾念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不是那种喜欢打探别人私事的人,况且她和沈屿之间还没有熟悉到可以关心伤口的程度。
“那我走了。”顾念说。
沈屿点了点头,继续扫地。
顾念转身往回走。走到桂花树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屿已经换了一个位置,在扫另一段跑道了。那把黑色长柄伞靠在树干上,伞尖插在泥土里,稳稳地立着。
顾念收回目光,上了台阶,回了教室。
她坐到位子上,把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听写的那一页,开始抓紧时间背单词。她脑子里没有在想沈屿,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她只是在想——compensate,补偿,弥补,c-o-m-p-e-n-s-a-t-e,compensate。
背了三遍,记住了。
至于那把伞的事,已经翻篇了。
上午的课一切正常。
语文课老师讲了半节课的文言文,又花了半节课批评大家作业写得敷衍。数学课发了一张卷子,顾念做完了选择题,正确率还可以。英语听写的时候她没有被抽到,侥幸躲过一劫,但同桌被叫起来的时候她在下面悄悄帮ta对了两个答案。
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上课记笔记,下课和林小禾聊天,偶尔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
但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顾念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子。今天食堂人格外多,好像全年级的人都挤在了这个点。她转了一圈,没看到空位,正准备打包带回教室吃的时候,目光扫过一个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人。
沈屿。
她面前摆着一碗面,正在吃。她的对面是空的。
顾念犹豫了大概半秒钟。不是因为紧张或者别的什么复杂情绪,纯粹是因为——她饿了,不想再找了。既然有个空位,又正好认识对面的人,坐过去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她走过去,把餐盘放在桌上,问了句:“这儿有人吗?”
沈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顾念坐了下来。
她低头吃自己的饭,今天的菜是土豆烧牛肉和炒豆芽,味道一般,牛肉有点老,嚼起来费劲。她吃了几口,抬头看了一眼沈屿,发现沈屿也在吃饭,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这正合顾念的意。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聊天的人。林小禾总说她吃饭像完成任务,闷头吃完了就走,一点都不享受过程。但顾念觉得,吃饭就是吃饭,聊天是聊天,两件事没必要搅在一起。
所以这顿饭吃得很快。
沈屿吃得比她还快。顾念的饭还剩小半碗的时候,沈屿已经把面汤都喝完了。她把碗往旁边推了推,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顾念有点意外的事。
她把纸巾递给了顾念。
“你嘴角有饭粒。”沈屿说。
顾念愣了一下,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纸巾上沾了一颗白色的米粒,还真是。
“谢谢。”顾念说。
沈屿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很烈,顾念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二十分钟,够她回教室趴一会儿。
“你下午有体育课吗?”沈屿忽然问。
顾念想了想:“有,最后一节。”
“我也是。”
“哦。”顾念点了点头,没有多想什么。
她们在教学楼门口分开。沈屿往左转了,去了三班的方向。顾念往右转了,回了一班。
走进教室的时候,林小禾已经在了,正趴在桌子上补觉。顾念轻手轻脚地坐到位子上,把下节课要用的课本拿出来摆好,然后也趴了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很快就睡着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一班和三班的体育课是同一个时间段,但上课地点不一样。一班在操场东边,三班在西边,中间隔了一个足球场和一条跑道。两个班的同学基本上不会有什么交集,除非是那种特别爱串班的人。
顾念不是那种人。
她和林小禾一起走到操场东侧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三班的同学已经在西侧集合了。隔着一个足球场的距离,人脸根本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堆藏蓝色的小点在移动。
顾念没有去找沈屿在哪。体育老师让她们先跑两圈热身。顾念跑得不快不慢,跟在队伍中间,呼吸很平稳。跑完两圈之后是自由活动,男生们去踢足球了,女生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去打羽毛球,有的坐在草坪上聊天。
顾念和林小禾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一人开了一瓶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昨天说的那个借伞的女生,是三班的?”林小禾忽然问。
“嗯。”
“你中午是不是和她一起吃的饭?”
顾念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林小禾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八卦的味道,“你去食堂的时候我就在你后面,我看见你坐到她对面了。”
“她那正好有个空位,我懒得找别的位置了。”顾念说,语气很随意,“而且我认识她,坐过去也不算尴尬。”
“你跟她很熟?”
“不熟。就昨天刚认识。”
“那你今天又跟她一起吃饭?”
顾念觉得林小禾的逻辑有点奇怪:“昨天还伞,今天偶遇,不是很正常吗?食堂就这么大,碰到认识的人不是很常见的事?”
林小禾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好像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最后耸了耸肩:“也是。”
顾念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目光无意间扫过操场西侧。
三班的女生们也在自由活动。有人打羽毛球,有人跳皮筋,有人在树荫下坐着乘凉。顾念的目光在人群中移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她看到了沈屿。
沈屿一个人坐在操场西侧的那棵大榕树下面,背靠着树干,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她的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腿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阳光透过榕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像是一幅点彩画。
她低着头看书,很专注的样子。风吹过来,她的马尾辫轻轻晃了一下,几缕碎发从耳边飘起来。
顾念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收回了目光。
不是因为她觉得看太久不合适,而是因为林小禾在旁边跟她说话,她没听清,得转过头来问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晚上食堂好像有糖醋排骨,你去不去?”林小禾重复了一遍。
“去。”顾念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和林小禾一起去打羽毛球了。
顾念不知道的是,沈屿在体育课上也看到了她。
不是特意去找的。
沈屿只是偶尔从书本上抬起头来,活动一下脖子,目光无意间扫过操场东侧。她看到两个女生在打羽毛球,其中一个跑得很卖力,马尾辫甩得很高,笑起来的声音隔着整个足球场都能听到——虽然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很敞亮的、不加掩饰的笑。
是顾念。
沈屿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心里没有泛起什么波澜。她只是觉得,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和昨天蹲在图书馆门廊下面缩着脖子等雨停的时候,不太一样。
昨天的顾念看起来有点可怜。今天的顾念看起来很明媚。
沈屿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看。阳光落在书页上,字有点反光,她眯了眯眼睛,把书往树荫里挪了一点。
风又吹过来,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觉得这个下午很安静,很好,和她平时的每一个下午没什么不同。
只是今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她想起了一个细节——顾念今天来还伞的时候,伞被擦得很干净。伞面上没有水渍,伞骨没有歪,连伞柄上的金属扣都被擦亮了。
她帮别人撑过伞,也借过别人东西,但很少有人还回来的时候,会把东西打理得比借出去的时候还要好。
沈屿把伞挂在了门后的挂钩上,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灯。
她们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