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对视
接下来的一周,顾念的生活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上课、下课、食堂,三点一线,重复得像复印机吐出来的纸。数学课她还是会在函数题上卡壳,语文课她还是会在古文翻译上丢分,林小禾还是会在课间拉着她聊那些她不太感兴趣的八卦。
唯一的变化是,学校从上个月开始不让住校了。说是宿舍楼要翻新,工期赶得紧,全校学生都改成了走读。顾念倒是无所谓,她家离学校骑车二十分钟,不远不近,就是早上得早起一刻钟。林小禾抱怨了好几天,说她家住得太远,每天要挤四十分钟公交,困死在路上。
顾念安慰她说,习惯就好了。
一切都很正常。
但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她开始在走廊里频繁地看到沈屿。
以前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三班门口那个位置,但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她走过那条走廊,沈屿总会在某个时刻出现。有时候是沈屿刚从教室里出来,和她打了个照面;有时候是沈屿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发呆,顾念从她身后走过去;有时候是两个人隔着整条走廊,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谁都没有刻意靠近,但视线就是在半空中撞上了。
第一次对视,顾念没太在意。
她那天课间去接水,水房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三班的门口。她端着水杯走过去的时候,三班的门正好开了,沈屿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碰上了,距离不到一米。
顾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沈屿也点了点头。
然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擦肩而过。
她接了水就回教室了,这件事在她脑子里停留的时间大概和那三秒钟一样长。
第二次对视,顾念多想了想。
那天是课间操时间,全校都在操场上做操。顾念站在一班的位置上,伸胳膊踢腿,动作做得中规中矩,不标准也不偷懒。做到第四节体转运动的时候,她往左转体,目光扫过三班的方向。
然后她看到了沈屿。
沈屿站在三班队伍的最后一排,动作比顾念还要敷衍,胳膊抬了一半就不动了,像是在应付差事。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但就在顾念看她的时候,沈屿也正好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个操场撞上了。
顾念愣了一下,赶紧把头转回去,继续做下一节的动作。她的动作突然变得很标准,胳膊伸直了,腿踢高了,像是被什么人盯着检查一样。
做完操往回走的时候,林小禾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顾念嗯嗯啊啊地应着,目光不自觉地往三班的队伍里瞟了一眼。
沈屿走在三班队伍的末尾,一个人。
顾念收回目光,继续听林小禾说话。
第三次对视,顾念开始觉得有点奇怪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顾念值日,留下来扫地倒垃圾。等她忙完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走了几步,在拐角处看到了沈屿。
沈屿站在走廊的尽头,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好像在等什么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正好和顾念的目光撞上。
这次不是偶然。
顾念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沈屿好像在等她。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她否定了。沈屿为什么要等她?她们又没什么约定。
“你还没走?”顾念随口问了一句。
“嗯。”沈屿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刚弄完。”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前一后,频率不太一样,顾念走得快一点,沈屿走得慢一点,顾念下意识地放慢了步子,让两个人并排。
“你值日?”沈屿问。
“嗯,扫地倒垃圾。你呢?”
“出板报。”
顾念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沈屿夹在胳膊底下的本子,封面是黑色的,没有写字,看不出是什么。
她们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不是上周那种大雨,是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打伞也行,但走久了头发会湿。
顾念摸了摸书包侧袋,今天带伞了。她上周被淋了一次之后学乖了,每天早上都会检查伞在不在。
她把伞抽出来,撑开。
黑色的折叠伞,不是上次沈屿借她的那种长柄伞,但也够两个人用了。
“一起吧。”顾念说,把伞往沈屿那边倾了倾。
沈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进了伞下。
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雨不大,伞面上没什么声音,只有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的细碎的啪嗒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混着路边花坛里泥土的气息。
“你住哪边?”顾念问。
“南门那边,租的房子。”
“哦,我骑车往北走去我阿姨家。不顺路。”
沈屿嗯了一声。
她们在校门口分了手。顾念去车棚推自行车,沈屿撑着顾念的伞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等她。
“伞你先拿着吧。”顾念说,“明天还我就行。”
沈屿点了点头。
顾念骑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回过头看了一眼。沈屿还站在屋檐下,撑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
顾念转回头,用力蹬了几下,自行车冲进了雨里。
她没注意到的是,沈屿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雨幕里,才转身往南边走去。
又过了几天,顾念从朋友口中听到了关于沈屿的一些事情。
那天中午在食堂,她端着餐盘找位子,正好碰见了初中同学周晓。周晓现在在三班,和沈屿一个班。两个人就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顾念随口问了一句:“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沈屿的?”
周晓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就是知道。”顾念说,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她好像总是一个人。”
周晓放下筷子,压低了一点声音:“她家情况挺复杂的。”
顾念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她爸妈离婚了,她跟着她妈。她妈管她管得特别严,放学必须准时回家,手机好像也要查。沈屿在班上基本不跟人来往,也不参加什么活动。”周晓说,“之前有人想跟她做朋友,她也不太接茬,后来就没人找她了。”
顾念嚼着土豆,没发表什么意见。
“你怎么突然问她?”周晓问。
“没什么,就是最近老看见她。”顾念说,语气很随意,“上周她借了我一把伞,还伞的时候聊了两句。”
“哦。”周晓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顾念一直在想周晓说的话。
不是心疼,也不是同情,就是觉得——哦,原来是这样。
难怪沈屿总是一个人。难怪她不爱说话。难怪她给人的感觉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太容易靠近。
但这些想法在顾念脑子里停留的时间也不长。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老师要讲卷子,她还有两道大题没弄明白,顾不上想别人的事。
真正让顾念开始频繁想起沈屿的,是一次走廊上的对视。
那天下午课间,顾念从厕所出来,在水池边洗手。她低着头,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袖口上,她甩了甩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干。
抬起头的时候,她通过面前的镜子看到了身后的人。
沈屿站在她身后大概两米远的地方,也在等洗手的位置。她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催,也没有玩手机,就那么等着。
顾念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沈屿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也抬起了头。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里交汇了。
顾念侧过身,让出了位置:“你用吧。”
沈屿走过来,拧开水龙头,开始接水。她接得很慢,水流细而稳,像是在等水杯里的水达到某个精确的刻度。
顾念没有立刻走。她靠在墙边,把纸巾揉成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你下课有事吗?”沈屿忽然开口。
“没有,怎么了?”
沈屿关掉水龙头,拧上杯盖,转过身来。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什么,随便问问。”
然后她端着水杯走了。
顾念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说话怎么只说一半?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过去了。她回了教室,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直到那天晚自习结束。
顾念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口走的时候,看到沈屿一个人走在前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顾念没有叫她。
她只是推着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大概二三十米的距离。
出校门,顾念骑上车。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五月的晚上还不算热,夜风里带着一股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花香,可能是栀子花,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顾念骑得很快,校门口的灯光被甩在身后,前面的路越来越暗。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不知道,沈屿在校门口站了几秒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才转身往南边走去。
沈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
也许只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也许不是。
那天晚上,顾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不是因为想沈屿,是因为下午喝了杯奶茶,有点失眠。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数学题,有明天要交的作业,有林小禾说的某句笑话,也有今天在走廊的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沈屿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等着,手里拿着一个水杯。
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印得比别人说的那些话都深。
顾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沈屿这个人挺奇怪的。明明可以问她借水龙头用一下,非要等着。明明可以自己先走,非要站在走廊上发呆。明明可以多说几句,非要只说半句。
但她又觉得,这种奇怪,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比那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好相处。
顾念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没有意识到的是,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五次想起沈屿了。
早上一次,食堂一次,走廊一次,校门口一次,现在又一次。
但这些次数,她从来没有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