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谈心
清明节快到了。
顾念对清明节的记忆,是从十二岁那年开始模糊的。在那之前,清明节是跟着妈妈去外婆家扫墓,路上买一束菊花,妈妈会牵着她的手,教她辨认路边刚冒出来的野菜。在那之后,清明节变成了一个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的日子。
妈妈是那年冬天走的。
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三个月,妈妈撑了半年。那半年里,顾念看着妈妈一点一点瘦下去,从一百多斤瘦到只剩一把骨头。最后那几天,妈妈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只是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有时候会伸手摸摸顾念的头。
妈妈走的那天,顾念没有哭。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医生把白色的布单拉上来,盖过妈妈的脸。爸爸在旁边哭得直不起腰,她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不难过,是太难过,难过到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后来她在葬礼上也没有哭。
再后来,她开始做梦。梦见妈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喊了一声妈,妈妈回过头来,笑着说“念念回来啦”。然后她就醒了,枕头是湿的。她伸手一摸,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了。
那种日子过了很久。
现在六年过去了,顾念以为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可以正常地提起妈妈,正常地翻看以前的照片,正常地在作文里写“我的母亲”而不哭。她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了。
但每到清明节,那道伤口还是会裂开。
不是疼,是闷。像胸口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舒服。
那天晚饭,顾念和爸爸面对面坐着。桌上的菜和平时差不多,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一锅紫菜蛋花汤。顾念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开口了。
“爸,今年清明,我想去看看妈妈。”
爸爸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去什么去。”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人走了六年了,年年去有什么用?”
顾念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爸爸会是这个反应。
“我就是想去看看她。”顾念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给她带束花,跟她说说话。”
“说什么?”爸爸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着她,“她人都走了,你说话她也听不见。”
顾念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那我也想去。”
“不行。”爸爸的语气更硬了,“你现在高三了,马上要高考了,心思应该放在学习上。今年不去又没什么,等你考完了再说。”
顾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想我妈怎么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就想去看她一眼,这和学习有什么冲突?”
爸爸也急了,声音大了起来:“我想她比你更想!她是我老婆!但日子得过,你得往前看,你不能一直困在过去!”
“我没有困在过去!”顾念喊了出来,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我就是想她了,想去看她,这也不行吗?”
“不行!”爸爸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都震了一下,“你去了又能怎样?她在里头,你在外头,你哭一场回来,日子还不是照样过?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扫墓回来要消沉好几天?你现在这个阶段,一天都耽误不起!”
顾念站起来,椅子被她猛地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刮地声。
“你凭什么不让我想她!”她喊了一句,声音大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然后她摔了筷子,冲出了家门。
防盗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震亮了,惨白的光照在灰扑扑的墙上,墙上贴着小广告和办证的电话号码。顾念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鞋底打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她跑出单元门,跑出小区,跑进旁边那条巷子里。
这条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的后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巷子深处有一盏路灯,灯泡已经用了很多年,光线昏黄昏黄的,像是快没电了的样子。
顾念跑到那盏路灯下面,蹲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抱着自己的腿,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抑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短,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校服裤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不是生爸爸的气。
她知道爸爸也难过。妈妈走了六年,爸爸一个人拉扯她长大,没再找过别人。他不会表达,嘴笨,说出来的话总是很伤人,但他的心是好的。
顾念只是太想妈妈了。
那种想念没有形状,没有声音,不分时候。有时候是放学路上看到别的妈妈来接孩子,有时候是闻到谁家厨房飘出来的糖醋排骨的味道,有时候什么都不因为,就是突然想起妈妈的声音。
妈妈叫她“念念”的时候,尾音会上扬,像一个小钩子,钩住了她的心。
可是这种想念,没有人能说。
说了也没人能懂。
朋友会说“节哀”,爸爸会说“往前看”,老师会说“你要坚强”。没有人真的知道,失去妈妈是什么感觉。没有人知道,那个你以为会永远陪着你的人,突然就不在了,她的衣服还在柜子里,她的牙刷还在杯子里,但她就是不在了。
顾念哭得很用力,用力到嗓子发哑,用力到胃都在痉挛。
她没有听到有人走近的脚步声。
所以当一只拿着纸巾的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顾念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了一张脸。
沈屿。
沈屿站在她面前,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包纸巾,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件薄外套,看起来像是从家里出来买东西的。
她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别哭了”。
她只是把纸巾递到顾念面前,然后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顾念吸了吸鼻子,接过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眼泪。纸巾很快就湿透了,她又抽了一张,擤了一下鼻涕。
沈屿没有看她。沈屿蹲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一片爬山虎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好像她们只是碰巧蹲在同一条巷子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过了很久,顾念的哭声慢慢小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地开口了。
“你怎么在这儿?”
“买零食。”沈屿说,语气很平常,好像晚上九点在巷子里遇到同学哭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
顾念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里面确实装着几包薯片和一盒饼干。
“你家住这附近?”顾念问。
“就前面那栋。”沈屿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巷子尽头的一栋居民楼。
顾念点了点头。她不知道沈屿住在这里,之前沈屿只说住阿姨家,没说具体位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爬山虎的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有狗叫声,再远一点,隐约能听到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沈屿忽然开口了。
“我有时候也这样。”
顾念转头看她。
沈屿的目光还落在那些爬山虎上,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把自己关在衣柜里,哭了一整个晚上。”她说,“没有人知道。”
顾念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沈屿继续说,声音很轻:“我妈以为我在房间睡觉,其实我就在衣柜里,抱着我妈不要的那件旧大衣,哭到嗓子哑了。”
她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后来我自己出来的,没有人来找过我。”
顾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想说“我懂”,但话到嘴边都觉得不对。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父母离婚,她失去的是妈妈,不是爸爸,她的痛苦和沈屿的痛苦不一样。
但她知道那种孤独。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了、没有人能拉你一把的孤独。
“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二岁。”顾念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沈屿转过头来看她。
顾念没有看她,她看着对面的爬山虎,看着那些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的叶子,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半年。”顾念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又掉了下来,“那半年里,我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瘦到最后都不敢看她。”
沈屿没有说话。
“我爸爸从来不提她。”顾念说,声音开始发抖,“好像她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他不说她以前的事,不留她的照片,过年过节也不去扫墓。我知道他是难过,他过不去那个坎。但是……但是我想她啊。”
顾念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她。我记得她每天早上给我梳头发,扎马尾辫,扎得特别紧,我喊疼她就说‘忍一下’。我记得她做的糖醋排骨,外面裹了一层芝麻,咬下去又脆又香。我记得她住院的时候,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跟我说‘念念要乖’。”
顾念的声音终于彻底碎掉了。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念念要乖。”
她哭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闷哭,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像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一样放声大哭。
沈屿没有说话。
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都会过去的”,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了一颗糖。
橘子味的硬糖,包装纸是橙色的,在路灯下反着光。
她把糖放在顾念的手心里。
“甜的。”沈屿说。
顾念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颗糖,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上面,把橙色的包装纸打湿了一小块。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的。
很甜。
顾念含着糖,慢慢地不哭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脸上残留的眼泪擦干净,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沈屿。
沈屿还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路灯的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晰——鼻梁,睫毛,下巴,还有那颗藏在耳垂后面的、很小很小的痣。
“沈屿。”顾念叫了她一声。
沈屿转过头来。
“谢谢你。”
沈屿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谢。
她们在巷子里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沈屿把买来的薯片拆开了,两个人你一片我一片地吃。薯片是黄瓜味的,脆脆的,带着一股很清爽的清香。顾念的鼻子还有点堵,呼吸不太顺畅,但她觉得舒服多了。
胸口那块压了不知道多久的石头,好像被人搬开了一条缝。
她们聊了一些有的没的。顾念问沈屿喜欢吃什么零食,沈屿说黄瓜味的薯片和橘子味的糖。顾念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吃泡泡糖,吹出来的泡泡啪地糊在脸上,妈妈就笑她。
说这些的时候,顾念没有哭。
只是说着,笑着,偶尔沉默。
快到十点的时候,沈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该回去了。”她说。
顾念也站了起来。蹲了太久,腿有点麻,她踉跄了一下,沈屿伸手扶了她一把。沈屿的手很凉,握住顾念手腕的那一瞬间,顾念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贴上了一片冰凉的薄荷叶。
“没事。”顾念站稳了,沈屿松开了手。
两个人走出巷子,到了路口。
“你往哪边走?”沈屿问。
“那边。”顾念指了指。
沈屿点了点头,往反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念。”她回过头。
顾念看着她。
沈屿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她还是说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不是一个人。”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顾念站在路口,看着沈屿的背影渐渐走远。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沈屿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顾念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糖的包装纸。
她把包装纸拿出来,在路灯下看了看。橙色的,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一点糖的碎屑。
她把包装纸叠好,小心地放回了口袋里。
然后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
明明刚刚哭过,明明心里还很难过,但她的嘴角就是翘着的。
说不清为什么。
那天晚上,顾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的每一个画面——蹲在巷子里哭,沈屿递过来的纸巾,沈屿说“我把自己关在衣柜里哭了一晚上”,沈屿手心里的那颗橘子味硬糖,沈屿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
但心里是热的。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叠好的橙色包装纸。她已经把它压平了,夹在日记本的第一页。
顾念闭上眼睛。
她想,沈屿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不太熟,明明才认识没多久,明明平时话那么少,但今天她说了好多。她说了自己爸妈离婚的事,说了衣柜里哭了一晚上的事,说了没有人来找过她的事。
那些话,她大概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顾念不知道沈屿为什么愿意跟她说。
她只知道,今晚在那条巷子里,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在爬山虎沙沙响的夜风里,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这是妈妈走后,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不是不孤单了。
是有人看见了她的孤单,然后蹲下来,陪她一起。
顾念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妈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糖醋排骨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屋子。她喊了一声妈,妈妈回过头来,笑着说“念念回来啦”。
这是她做过最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