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运动会
运动会是在五月中旬开的。
那天天气好得不像是真的。天蓝得透亮,云白得像刚拆封的棉花,太阳挂在天上,不毒不烈,暖洋洋地晒着,让人觉得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坐着也很好。
操场上人声鼎沸。红色的跑道被白色的线条整齐地分割,四周插满了彩旗,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看台上坐满了人,每个班占据一块区域,拉着横幅,举着彩球,偶尔有人带头喊几句加油的口号。
顾念坐在一班的看台区域,手里拿着一瓶水,心不在焉地看着操场中央的比赛。跳远、铅球、接力,一项一项地过去,广播里时不时传来某某班某某同学破纪录的通报,引来一阵欢呼。
她其实不太关心这些。
她的目光在看台上扫来扫去,找了很久,终于在操场另一侧看到了沈屿。三班的位置在看台西侧,离一班隔了七八个班级。沈屿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好像外面的热闹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顾念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收回了目光。
今天她报了八百米。
报名的時候是体育委员软磨硬泡求她报的。一班女生少,能跑的不多,体委说“顾念你体育不是挺好的吗,报一个吧,就当为班级做贡献”。顾念想了想,觉得跑个八百米也没什么,就报了。
但现在她有点后悔了。
不是因为怕跑不下来,是因为她突然想到——跑八百米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看着她。包括沈屿。
这个念头让她的胃里翻了一下。
“顾念,马上到你了!”体委跑过来,手里拿着号码布,“快贴上,检录了。”
顾念接过号码布,贴在校服胸口的位置。上面印着数字“107”,黑色加粗,白底红边。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深呼吸了一下。
“加油加油!”林小禾在旁边给她打气,“跑完请你喝奶茶!”
“你说的啊,不许赖。”顾念笑了一下,往检录处走去。
经过三班看台的时候,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
沈屿还在看书。
顾念咬了咬嘴唇,继续往前走。
检录、排队、站上跑道。
顾念站在起跑线后面,心脏砰砰砰地跳。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肾上腺素。她弯下腰,手指撑在跑道上,跑道上的颗粒感硌着她的手心,有点疼。
“各就各位——预备——”
砰。
发令枪响了。
顾念冲了出去。
八百米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圈,说快不快,说慢不慢。顾念的策略很简单——第一圈跟住,第二圈加速。她不是那种爆发力很强的选手,但耐力还可以,匀速跑下来不会太累。
第一圈跑得还算顺利。她跟在第三的位置,呼吸节奏很稳,步子迈得开,手臂摆得自然。风从耳边掠过,呼呼的,夹杂着看台上的加油声。
跑完第一圈的时候,她听到了林小禾的声音:“顾念加油!”声音尖得穿透了整个操场。
顾念嘴角动了一下,加快了步频。
第二圈开始,她超过了前面的两个人,排到了第一。
还有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她开始冲刺。腿有点软了,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次吸气都觉得不够用。但她没有减速,反而越跑越快。
然后她摔了。
不是被人绊的,是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了。最后八十米的地方,她的左腿突然一软,膝盖直接磕在了跑道上。
疼。
剧烈的疼痛从膝盖处炸开,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顾念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双手撑在地上,手掌擦过粗糙的跑道表面,火辣辣地疼。
看台上传来一阵惊呼。
“顾念!”林小禾的声音。
“没事吧?”
“快起来!”
顾念咬着牙,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膝盖上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渗出来,混着跑道上的红色颗粒,看起来很吓人。手心也破了,沙粒嵌在肉里,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没有停。
她继续跑。
一瘸一拐地跑。每跑一步,膝盖就疼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针扎她的骨头。但她不想放弃,都已经跑到这里了,就差最后几十米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操场的另一侧,有一个人正在看着她。
沈屿从书上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顾念摔倒的那个瞬间。
她手里的书合上了。
她站了起来。
她穿过三班看台的人群,走下台阶,穿过跑道边的草坪,走到了操场内侧。
她没有喊顾念的名字,没有说加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她只是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跟在顾念后面,慢慢地跑着。
顾念跑得快,她就跑得快。顾念跑得慢,她就跑得慢。
不近不远,始终隔着几米的距离。
像是一个沉默的影子。
顾念没有发现她。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终点线上。还有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每一步都在疼,每一口呼吸都在烧。但她咬着牙,一步都没有停。
终点线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她冲了过去。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顾念的身体几乎要散架了。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跑道上,和膝盖上渗出的血混在一起。
“顾念!你太厉害了!”林小禾第一个冲过来,扶住她的胳膊,“你没事吧?你的膝盖在流血!”
“没事。”顾念喘着气说,声音沙哑。
更多的人围了过来。班里的同学、体委、还有她不认识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有人递水,有人递纸巾,有人说“快去医务室”,有人说“你第二名,好厉害”。
顾念被人群包围着,耳边全是声音。
她抬起头,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背影。
沈屿正转身离开。
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走得不快,但很坚决。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书页被风吹得翻了起来,哗哗地响。
顾念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着急,不是难过,是一种——不想让她走。
“沈屿!”顾念喊了一声。
沈屿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沈屿!”顾念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大到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林小禾看了看顾念,又看了看远处的那个背影,一脸困惑。
沈屿慢慢转过身来。
她站在几米开外,阳光下,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顾念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你过来一下。”顾念说。
沈屿犹豫了一下,走了回来。
她站在人群外面,隔着几个同学,看着顾念。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顾念推开扶着她的人,一瘸一拐地走到沈屿面前。
“背我去医务室。”顾念说。
沈屿愣了一下。
“我走不动了。”顾念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声音不大,但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屿,“你背我吧。”
周围的人都有点懵。林小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沈屿看了顾念两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微微弯下了腰。
顾念趴到沈屿的背上,双手环住她的脖子。沈屿的手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
沈屿的背很瘦,肩胛骨硌着顾念的胸口,有点疼。但她身上有一股很干净的味道,像洗衣液的清香,又像是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顾念把脸埋在沈屿的肩膀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刚跑完八百米。
她们穿过操场,穿过草坪,穿过看台下面那条长长的走廊。周围的人渐渐少了,声音也渐渐远了。
沈屿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顾念趴在她背上,安静地待着,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地疼,但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
“你刚才一直跟着我跑?”顾念忽然问。
沈屿没有回答。
“我看到了。”顾念说。
她其实没有看到,她是在冲过终点线之后,才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沈屿的背影的。但她知道,沈屿一直在。
沈屿还是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扶我?”顾念又问。
“你不是跑完了吗。”沈屿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趴在沈屿的背上,看着沈屿的后脑勺,看着她的马尾辫在阳光下晃来晃去,看着她的耳朵,耳垂很小,上面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顾念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疼。
她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沈屿。”
“嗯。”
“谢谢你。”
沈屿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把顾念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紧了一点。
到了医务室,沈屿把顾念放在床上,退后一步,站在旁边。
校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老花镜,看了看顾念的膝盖,皱了皱眉:“怎么摔成这样?”
“跑步的时候摔的。”顾念说。
校医拿出碘伏和纱布,开始给她清创。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顾念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沈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顾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沈屿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比顾念还紧张。
顾念忽然想笑。
“你不疼吧?”沈屿问。
“疼。”顾念说。
“那你还笑。”
“因为你在。”
沈屿的耳朵红了一下。
她转过头,假装在看墙上的卫生宣传画。
顾念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阳光下她耳朵上那层薄薄的红,觉得膝盖上的伤口好像真的不那么疼了。
校医给顾念包扎好伤口,叮嘱了几句不要沾水、按时换药之类的话,就让她走了。
顾念从床上下来,试着走了两步,膝盖还是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我送你回去。”沈屿说。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沈屿没理她,走过来,把顾念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架着她往外走。
顾念没有再拒绝。
她们慢慢地走在校园里。午后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有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沈屿。”
“嗯。”
“你今天为什么会在那里?”
“什么那里?”
“操场内侧。你为什么要跟在我后面跑?”
沈屿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沈屿说,声音很轻,“就是想跟着。”
顾念没有再问了。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她想,有些东西,可能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