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未来
期中考完的那个周五,是沈屿的生日。
顾念惦记这件事惦记了整整一周。
之前悄悄问沈屿的同学要过他们班信息表,知道了沈屿的生日。她一直在想送什么礼物。太贵的不行,她没钱,沈屿收了也会有压力。太便宜的不行,显得敷衍。太刻意的不行,她们的关系还没有到可以大张旗鼓庆祝生日的程度。太随意的也不行,她不想让沈屿觉得她不在乎。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自己动手做。
周三晚上,她趁爸爸睡着了,偷偷在厨房里烤了一盒曲奇饼干。第一次烤糊了,整个厨房都是焦味,她赶紧开窗通风,怕把爸爸熏醒。第二次好一点,但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厚有的薄,有的边缘焦了有的中间还没熟。第三次终于像样了,金黄色的,圆圆的小饼干,上面还撒了几颗杏仁片。
顾念把饼干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子里,用红色的棉线扎好口,又在纸袋上画了一朵小花。她画画不太好,那朵花歪歪扭扭的,但看久了也蛮可爱的。
她还准备了一样东西。
周五那天,她把饼干和那样东西一起塞进书包,背着一整天都没敢拿出来。上課的时候她总是不自觉地摸一摸书包侧袋,确认东西还在,确认包装没有散开,确认自己没有做梦。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顾念拉住沈屿。
“等一下,先别走。”
沈屿停下来,看着她。
“跟我来。”顾念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
她带着沈屿穿过走廊,爬上楼梯,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
天台不大,地上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有些地方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四周是半人高的围墙,围墙上拉着铁丝网,但铁丝网已经生锈了,有几处还破了洞。从围墙上往下看,能看到整个校园——操场、教学楼、图书馆、食堂,还有校门口那排梧桐树。
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云层被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紫,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风从天台上吹过来,很大,把顾念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沈屿站在天台中央,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转过头来看顾念,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
“来这里干什么?”沈屿问。
顾念没有回答。她把书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蛋糕。
不大,大概巴掌大小,白色的奶油上面点缀着几颗草莓。蛋糕的外卖盒有点压扁了,顾念中午偷偷去学校门口取的,在书桌里藏了一下午,拿出来的时候盒子已经有点变形了,但蛋糕本身还好,没有塌。
沈屿看着那个蛋糕,愣住了。
顾念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根蜡烛,插在蛋糕正中间。她掏出一个打火机——这是她偷偷从家里拿的,她爸抽烟用的——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风太大了,蜡烛刚点着就被吹灭了。
顾念用手拢住火焰,小心翼翼地护着,不让风吹进来。橘黄色的火苗在她手心里跳动着,微弱但顽强。
“快来吹!”顾念招呼沈屿,“快点,我手要烫着了!”
沈屿走过来,蹲下来,看着那根小小的蜡烛。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上那粒很小的雀斑在火光里若隐若现。
“许愿啊。”顾念说,“快点,我坚持不了多久了。”
沈屿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生日快乐!”顾念笑着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笑容完整地传到了沈屿的眼睛里。
沈屿看着顾念,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含蓄的、微微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笑容染成了暖橘色,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顾念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不是风吹的,不是跑的,就是——看到她笑,心跳就快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沈屿问。
“上次在图书馆帮你办借书卡的时候看到的。”顾念说,语气有点得意,“我记性好着呢。”
沈屿低下头,看着那个巴掌大的小蛋糕,手指轻轻碰了碰盒子边缘。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中午偷偷去取的。”顾念说,“在书桌里藏了一下午,怕被老师发现,心跳了一下午。”
沈屿抬起头看着她。
顾念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递过去。
“还有这个。”她说,“我自己烤的,可能不太好吃,你将就一下。”
沈屿接过纸袋,解开封口的棉线,打开袋子往里看了一眼。金黄色的曲奇饼干整齐地码在里面,上面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沈屿看了很久。
“怎么了?是不是烤糊了?”顾念凑过去看,“有点丑我知道,但味道应该还可以,我尝过了——”
“顾念。”沈屿打断她。
顾念抬起头。
沈屿的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顾念,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顾念说,声音也有点不太对劲,“你尝尝饼干,好不好吃?”
沈屿从纸袋里拿出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顾念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两个人坐在天台的地上,把那个小蛋糕分着吃了。沈屿的嘴角糊了一点白色的奶油,顾念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她擦一下。沈屿用手背抹了一下,没抹干净,奶油反而蹭到了脸颊上。
顾念看着她那张沾了奶油的脸,笑得直不起腰。
“你笑什么?”沈屿问,表情还是淡淡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无奈。
“你脸上有奶油。”顾念说。
沈屿又用手背抹了一下,还是没抹对地方。
顾念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擦掉了沈屿脸颊上的那点奶油。
沈屿的身体僵了一下。
顾念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缩回去了。但那短短的一瞬间,顾念感觉到了沈屿皮肤的触感——凉凉的,软软的,像是一块温润的玉。
“好了。”顾念说,声音有点小。
沈屿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蛋糕。但她的耳朵红了,在夕阳下看得很清楚。
顾念看到了,但没有说。
她们安静地吃完了蛋糕。顾念把纸盒和纸巾收好,塞回书包里,准备一会儿扔到楼下的垃圾桶。
风又大了起来,把顾念的头发吹得乱飞。她用手按住头发,转过头看沈屿。沈屿靠着围墙站着,风吹着她的校服,衣角猎猎地响。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屿。”顾念叫她。
沈屿转过头来。
“你以后想考去哪儿?”顾念问。
这是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之前在路上问过一次,沈屿说“随便吧,能考上哪儿就去哪儿”,那个回答让顾念觉得有点难过。不是对沈屿失望,是觉得沈屿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对自己的未来也不在乎。
但顾念在乎。
她在乎沈屿以后会去哪里,在乎她们以后还能不能见面,在乎那条一起走的路还能走多久。
沈屿靠在栏杆上,想了想。
“你想考去哪儿?”她反问。
“我想考A大。”顾念说,这个问题她不需要想,“离家不远,坐火车两个小时。听说A大的樱花很好看,春天的时候整条路都是粉色的,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像下雪一样。”
她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
“而且A大的中文系很好,我想学中文。虽然我爸想让我学会计,说好找工作,但我还是想学自己喜欢的。反正——”她笑了一下,“反正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
沈屿看着她说话的样子,目光很安静。
“你呢?”顾念又问了一遍,“你还没说呢。”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A大。”她说。
顾念愣了一下:“你不是说随便吗?”
“嗯。”沈屿转过来看着她,声音很轻,“你去哪我就去哪。”
风吹过来,把沈屿的话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顾念的耳朵里。
顾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是好几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好像被风吹走了。
沈屿没有看她,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的操场。
“你不是说A大的樱花好看吗。”沈屿说,“我也想看看。”
顾念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那我们可以租个房子一起住。”顾念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不敢说了,“A大附近有很多那种小公寓,两个人合租的话,一个人也就几百块钱。我们可以养一只猫,橘色的那种,胖胖的,每天就在窗台上晒太阳。”
她越说越起劲,眼睛越来越亮。
“春天的时候去看樱花,夏天去海边,秋天看红叶,冬天——冬天太冷了,就在家里窝着,煮火锅,看电影。我煮火锅可好吃了,虽然我就会煮个底料,但底料煮好了什么都好吃。”
沈屿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你还想养猫?”她问。
“想啊,特别想。”顾念说,“我妈以前不让养,说猫掉毛。后来她走了,我爸就更不让了,说两个人过日子都费劲,还养什么猫。”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沈屿看着她,没有打断。
“但我以后一定要养一只。”顾念说,语气很坚定,“橘色的,圆脸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年糕’。因为它要软软的、黏黏的,像年糕一样。”
沈屿笑了。
“年糕。”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放在嘴里的感觉,“好名字。”
“对吧!”顾念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就说好听!”
她们在天台上聊了很久。
聊A大的樱花,聊橘猫年糕,聊要租什么样的房子——要有大窗户的,阳光能照进来,猫可以在窗台上睡觉。聊要买什么样的锅煮火锅,聊要不要在阳台上种点薄荷,聊周末可以去哪里逛。
顾念说了很多,沈屿听了很多。
沈屿还是话不多,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说话。
她说“好”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她说“嗯”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她听顾念说话的时候,目光是柔软的,像是冬天的毛毯,厚实,温暖,让人想裹在身上。
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天边的橘红色慢慢变成了深紫色,又慢慢变成了灰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幕上,很小,很亮,像是一颗被谁不小心遗落的钻石。
“该走了。”沈屿说。
“嗯。”顾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们一起走下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就灭了,两个人在黑暗中走着,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沈屿。”顾念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沉默了几秒钟。
“开心。”沈屿说。
顾念在黑暗中笑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已经走了,只有几个教室还亮着灯。
她们像往常一样,一起走向校门口。
经过操场的时候,顾念忽然停下来。
“沈屿。”
沈屿也停下来,转过头看她。
“我们说好了啊。”顾念说,“A大。一起。”
沈屿看着她,点了点头。
“一起。”她说。
就两个字。
但顾念觉得,这两个字比她吃过的所有糖都甜。
那天晚上,顾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个东西。
那是她送给沈屿的第二份生日礼物。
第一份是饼干,第二份是——
她拿出一张纸,在黑暗中用手指轻轻抚摸纸面上的纹路。
那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张她自己画的画,画的是两个小人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手牵着手。画得不好,比例不对,颜色也涂出了边界。但她画了很久,画了整整两个晚上,画废了七八张纸,才画出这一张勉强能看的。
她把画夹在书里,准备明天给沈屿。
不对。
她犹豫了。
要不要给呢?沈屿会不会嫌弃?
顾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明天再说吧。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棵开满樱花的树下,粉色的花瓣飘落下来,像雪一样。沈屿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圆圆的,很亮。
沈屿转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
顾念想,如果这是一个梦,她愿意永远不要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