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御书房中
殿外蝉鸣聒噪,暑气蒸腾。
御书房内。傅清晏端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他看了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翻过去。不是看不进去,是没法看。御案旁,傅砚之正倚在圈椅中翻阅奏折,修长的手指捏着折子,一页一页地翻,偶尔提笔批上几个字。可傅清晏知道,这只是表象。这人的骨子里,从来就没有温润二字。
“陛下今日心不在焉。这页书看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傅清晏浑身一僵,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孩童,连忙低下头去,手指胡乱翻了几页:“朕……朕在想书中的道理。”
“哦?”傅砚之终于抬起眼,“那陛下说说,方才看的那页讲的是什么道理?”
傅清晏哑口无言。他连那页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哪里说得出来?殿中沉默了片刻。傅清晏咬着下唇,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他不敢看傅砚之的眼睛,只能盯着面前的砚台,仿佛那方端砚是世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傅砚之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追问,低头继续批折子。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傅清晏悄悄松了口气,又偷偷抬眼去看傅砚之的侧脸。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傅砚之的侧脸上,将那道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傅清晏看得有些出神,手中的书卷不知不觉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傅砚之抬起眼。傅清晏慌忙弯腰去捡,额头却不小心磕在了御案的边角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捂着额头,手忙脚乱地把书捡起来。傅砚之看着这一幕,眉心微拧,似是有些无奈。他放下手中的折子,起身走到御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傅清晏。
傅清晏被他的靠近弄得更加手足无措,抱着书往后缩了缩:“王……王叔……”
“抬头。”
傅清晏乖乖抬起头。傅砚之伸手拨开他捂着额头的手,垂下眼看了看那处被磕红的地方。他的手指微凉,触上傅清晏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红了。等下让人送药膏来。”
“不、不用了……不疼的。”
傅砚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身回到圈椅中,重新拿起奏折。傅清晏的心跳却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低下头,假装看书,可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只微凉的手指触上额头的感觉。
他偷偷将手覆上额头被碰过的地方,指尖轻轻摩挲着,心里涌起一种隐秘而甜蜜的欢喜。哪怕只是这样不经意的触碰,也足够他回味许久。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可他控制不住。御书房中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翻书声和批折子的沙沙声。这安静却并不压抑,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和谐——两个人,一君一臣,一高一低,就这样共处一室,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谁也不打扰谁。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三年。
傅砚之每日都会来御书房,名义上是教皇帝批阅奏折、处理朝政,实际上朝中大小事务皆由他决断,傅清晏不过是一个坐在旁边旁听的摆设。可傅清晏并不介意,甚至隐隐期待着每日的这段时光——因为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名正言顺靠近傅砚之的机会。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可以听他用低沉清冽的声音念出奏折上的内容,可以在他说“陛下以为如何”时,小心翼翼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哪怕那些看法从来不会被采纳。这卑微的欢喜,是他在这金丝笼中唯一的慰藉。
“西南递了急报,苗疆叛乱,当地的驻军镇压不住,请求朝廷派兵增援。陛下觉得,该派谁去?”
傅清晏愣了一下,没想到傅砚之会真的问他意见。他想了想,试探着说:“朕记得……镇南将军顾长渊曾在西南驻守多年,熟悉当地情况,不如派他去?”
傅砚之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这小皇帝还真能说出个靠谱的人选来。
“顾长渊确实合适。不过他三个月前刚被陛下调回京城,再派回去,岂不是显得朝令夕改?”
傅清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睫:“王叔说得是,是朕思虑不周。”
他忘了,顾长渊调回京城的旨意,虽然是他的名字,却不是他的意思。那不过是傅砚之的意志借他的口说出来罢了。傅砚之没有再说下去,低头继续批折子。傅清晏看着他笔下流畅的字迹,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傀儡,一个摆设,一个坐在龙椅上的提线木偶。可有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想要让傅砚之看到,他也在努力,他也在成长,他也可以……成为一个配得上站在他身边的人。
可每次他鼓起勇气展露自己的想法,都会被傅砚之不轻不重地驳回,像是在提醒他——你只需要乖乖坐着就好,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朕知道了。”
傅砚之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过来。少年低垂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他的侧脸线条柔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唇色浅淡,微微抿着,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明明是九五之尊,坐拥四海,此刻却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幼兽,孤独而无助。傅砚之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陛下,顾长渊虽不宜再赴西南,但他麾下有一名副将叫韩忠,曾在西南驻守六年,熟悉当地山川地势,可堪一用。”
傅清晏抬起头,眼中亮起一簇小小的光:“那……就依王叔所言,派韩忠去?”
“嗯。陛下圣明。”
这几个字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敷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可傅清晏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就是这样卑微,卑微到对方一句客套话都能让他欢喜半天。傅砚之将批好的折子放到一旁,又拿起下一封。这次他没有直接打开,而是用手指摩挲着封面的火漆,似乎在思考什么。
傅清晏注意到他的动作:“王叔,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户部尚书上书,说今年江南水患严重,请求减免赋税。可兵部昨日刚递了折子,说要增加军费开支,用来打造新式火器。两边都要钱,国库却只有一份银子。”他说着,将折子扔到御案上,揉了揉眉心:“陛下觉得,这笔银子该给谁?”
傅清晏这次学聪明了,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认真地想了想。户部尚书说的是减免赋税,可减免赋税意味着朝廷少收银子,国库本就紧张,再少一笔进项,其他开支就更捉襟见肘了。可若不减免,江南百姓刚刚遭了水灾,家园被毁,田地被淹,再要他们交赋税,岂不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至于兵部那边……打造新式火器固然重要,可那些火器造出来是给谁用的?是用来打苗疆叛乱的,还是用来……
“朕觉得……江南百姓遭了灾,朝廷若是不闻不问,恐怕会失了民心。不如先减免赋税,安顿好灾民,至于火器的事……可否暂缓?”
傅砚之靠在圈椅中,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那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中格外清晰。
“陛下的意思是,宁可暂缓军备,也要减免赋税?”
傅清晏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傅砚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仁厚,是万民之福。不过陛下有没有想过,江南水患年年有,今年减免了赋税,明年呢?后年呢?朝廷总不能年年减免。与其治标,不如治本。”
“王叔的意思是……”
“江南水患,根子在水利。”傅砚之拿起另一本折子,翻开来推到傅清晏面前,“这是工部去年呈上的疏浚方案,预算六十万两银子,可彻底疏通江南河道,根治水患。陛下觉得,这六十万两,该不该花?”
傅清晏看着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工程方案,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该花!若能根治水患,便是一劳永逸,比年年减免赋税强得多。”
“可若是花了这六十万两,兵部的火器便造不成了。苗疆叛乱在即,若无新式火器,前线将士便要拿命去填。陛下觉得,江南的河道,比前线将士的命更重要?”
傅清晏的笑容僵在脸上。这又是一个两难的局。无论怎么选,都要牺牲一方。他方才觉得找到了两全之策,可傅砚之轻轻松松就将他的方案推翻了,还顺便给他出了一道更难的题。他知道傅砚之是在考他,在试探他,在用这些朝堂上棘手的问题磨炼他。可他也知道,无论他给出什么答案,傅砚之最后都会有自己的决断,而他的答案,不过是一道可有可无的陪衬。
“朕……”傅清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选都不对。他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声音闷闷的,“朕不知道。王叔觉得呢?”
傅砚之看着少年垂头丧气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臣以为,两者并不矛盾。江南河道疏浚,不必一次性投入六十万两,可分三年完成,每年二十万两。至于火器,也不必一次性打造太多,可分批次打造,先造一批应急,后续慢慢补充。如此一来,两边都能兼顾。”
傅清晏看着纸上那几行字,心中五味杂陈。他想了半天都没想到的解决方案,傅砚之提笔就写出来了,而且合情合理,面面俱到。这种差距让他感到深深的挫败,同时也让他对傅砚之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王叔英明。”傅清晏由衷地说,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陛下过誉。这些事,陛下以后也会懂的。”
以后。这个词从傅砚之嘴里说出来,让傅清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以后”是什么意思?是傅砚之觉得他还有“以后”,还是不过随口一说?
傅清晏不敢问,只是将这个词在心底反复咀嚼,品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傅砚之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批折子。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蝉鸣声从窗外传进来,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时间在安静中流逝,日头渐渐偏西,窗棂上的光影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傅清晏手中的书终于翻过了几页,虽然他还是没怎么看进去,但至少姿势是认真的。
“陛下,”傅砚之放下最后一本折子,站起身,“臣告退。”
傅清晏连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舍:“王叔……不留下来用晚膳吗?”
“不必了。陛下早些歇息,明日早朝还有要事。”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步伐从容,墨色的衣袍在夕阳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傅清晏坐在御案后,看着那个背影一步步远去,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想叫住他,想让他留下来,想找借口多看他几眼,哪怕只是多待片刻也好。
可他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因为他知道,傅砚之不会为他停留。从来不会。傅砚之走出御书房,夕阳将整座宫殿染成了金色。他沿着长长的宫道往自己的寝殿走,身后依旧跟着一群诚惶诚恐的内侍和侍卫。走到转角处,他忽然停下脚步。
“赵恒。”他开口。
“殿下有何吩咐?”
“去查查,今日御书房伺候的人里,有谁在龙涎香里加了东西。”
“殿下是说……有人动了陛下的香料?”
“陛下今日心不在焉,不是因为他不想看书。那香里有问题。”
“属下这就去查!”
傅砚之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依旧从容,可眼底的寒意却比方才深了几分。他不在意那香是冲着谁来的,他在意的是,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这宫里,从来就没有真正太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