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帝师入宫
“殿下,御书房当值的内侍和宫女共十七人,属下全部审过了,没有人承认动过陛下的香料。那日残留的香灰也请太医院查验过,确实掺了一味‘醉梦引’此香无毒,只是会让人心神涣散、精神不济,药效持续不过两个时辰便会自行消散,不留痕迹。”
“没有毒,便不叫害人?在皇帝的香料里动手脚,不管加了什么,都是死罪。审不出来,就再审。”
“殿下,属下顺着‘醉梦引’的来路查到了宫中内务府,又查到了太医院,最后发现,这味香料是三个月前进宫的,经手之人是太后宫里的赵嬷嬷。”
书案后,傅砚之把玩白玉扳指的手顿住了。太后。先帝的皇后,当今天子的嫡母,出身清河崔氏,背后站着整个崔氏家族和半个朝堂的文官集团。三年前傅砚之扶持傅清晏登基,太后便被尊为太后,移居慈宁宫,明面上不管朝政,暗地里却从未停止过经营自己的势力。傅砚之沉默了片刻,将白玉扳指套上拇指,缓缓转动。
“太后。”
“属下无能,线索查到慈宁宫便断了。赵嬷嬷三日前坠井溺亡,说是夜间走路不慎失足。慈宁宫的人说赵嬷嬷素来有夜游症,这事便按意外结了。”
“意外?倒是个干净利落的死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太后这是等不及了。”
赵恒不敢接话。傅砚之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赵恒以为他忘了自己还跪着。终于,他转过身来,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盯紧慈宁宫,但不要打草惊蛇。太后要做什么,让她做。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是。那陛下那边?”
傅砚之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桌上的兵书。
“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别让他知道。”
赵恒领命退下,书房中只剩下傅砚之一人。他翻开兵书的下一页,目光落在字上,却没有看进去。
傅清晏并不知道御书房香料的事,更不知道有人在他每日呼吸的龙涎香中做了手脚。他只知道,这几日傅砚之来御书房的次数少了,从前是每日必到,如今隔三差五才来一次,来了也只是匆匆交代几句便走。
他问身边的内侍:“摄政王最近在忙什么?”
“回陛下,听说西南苗疆的叛乱闹大了,摄政王殿下连日都在兵部议事,忙得脚不沾地。”
傅清晏听了便不再追问,只是心中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这一日,傅清晏在御书房中坐了一上午,奏折批了几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他批着批着便走了神,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渍,将“臣”字糊成了一团黑。
“陛下,您走神了。”身旁的大太监李德全轻声提醒。
傅清晏回过神来,看着纸上那团墨渍,叹了口气,将纸揉成一团扔到一旁。
“李德全,摄政王今日来吗?”
“这个奴才也不知道。要不奴才遣人去兵部问问?”
“不必了。朕只是随口问问。”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提笔蘸墨,想接着批折子,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犹豫了片刻,笔锋一转,在纸上画了起来。他画工不好,也没有专门学过,只是小时候在冷宫中无聊时,会用树枝在地上画些花鸟鱼虫解闷。如今提笔作画,线条生涩得很,可他一笔一画画得极为认真。渐渐地,纸上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高挑的身形,束起的墨发,微微侧过的脸。他在画傅砚之。
画着画着,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没有注意到,御书房的门外,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经站了许久。
傅砚之今日本不该来御书房。兵部的议事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时,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散了议事,他本打算回寝殿歇一歇,可脚步却鬼使神差地拐到了御书房的方向。
傅砚之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安静地看着。
他将画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衣袖中,又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看到,才松了口气。那模样,像是偷吃了糖的孩子,既欢喜又心虚。傅砚之站在门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模样,可垂在身侧的手却不知不觉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赵恒忍不住低声提醒:“殿下?”
傅砚之回过神来,松开了攥紧的手,转身便走。
“殿下不进去了?”
“不进了。”
傅砚之回到寝殿,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方才那一幕——少年低头作画时的温柔笑意,将画纸塞进衣袖时的心虚欢喜,还有那双干净眼睛里藏不住的……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烦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夏末的燥热和蝉鸣,却吹不散心头的烦乱。
他的世界里只有算计和杀戮,只有权力和仇恨。那些年与狗争食的日子教会他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免费的,所有的善意背后都藏着代价,所有的靠近都别有用心。可那个孩子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算计,没有图谋,只有干干净净的、不掺杂质的……喜欢。正是这种干净,让傅砚之感到不安。
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处置任何对他有威胁的人,可以眼都不眨地将挡路者铲除干净,可面对那个少年毫无保留的善意,他却不知该如何应对。一旦靠近,便意味着在意;一旦在意,便意味着软肋;一旦有了软肋……
第二日,傅清晏在御书房中等了一上午,傅砚之依旧没有来。
他百无聊赖地翻着奏折,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昨晚他将那幅画从衣袖中取出来,借着烛火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将它夹在了《资治通鉴》的某一页中——这样每次看书的时候,就能顺便看一眼。
陛下,”李德全进来禀报,“太后娘娘遣人送了莲子羹来,说是御膳房新做的,请陛下尝尝。”
傅清晏微微一怔。太后。他与这位嫡母的关系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疏远。
三年前傅砚之扶他登基,太后被尊为太后,移居慈宁宫。这些年太后对他客客气气,逢年过节也有赏赐,却从不插手他的生活,也从不表现出过多的关心。今日忽然送莲子羹来,倒是稀奇。
“放下吧。”
宫女将食盒放在御案旁,行礼退下。傅清晏看了一眼食盒,没有打开。他对太后没有什么感情,但也谈不上厌恶。只是这些年见惯了宫中的尔虞我诈,他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好意都本能地保持警惕,这是傅砚之教他的。
“朕待会儿再喝。”
李德全应了一声,将食盒收了起来。傅清晏继续翻奏折,翻着翻着,忽然在一堆折子中发现了一封与众不同的,那折子用的不是寻常的黄色绫面,而是洒金的红色绫面,封面上写着“贺表”二字。他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封工工整整的楷书贺表,内容是恭贺皇帝万寿无疆、国泰民安之类的套话,落款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沈知行”。
“沈知行?”
李德全凑过来看了一眼:“陛下,沈大人是新科状元,今年春闱的头名。文章写得极好,听说连摄政王都夸过。”
傅清晏“哦”了一声。
三日后,傅清晏终于在早朝上见到了傅砚之。
早朝议了几件事。傅砚之条理分明地将每件事都处理妥当,该派兵的派兵,该拨银的拨银,该问责的问责,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傅清晏坐在龙椅上,看着傅砚之的模样,心中又敬佩又酸涩。敬佩的是,傅砚之确实有经天纬地之才,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酸涩的是,这样的傅砚之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辰,可望而不可即。
早朝结束后,百官退朝。傅清晏正要起身回御书房,却见傅砚之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陛下,臣有事要奏。”
“王叔请讲。”
“翰林院侍讲学士沈知行,文章出众,学识渊博,臣想请陛下恩准,让沈知行入宫为陛下讲学。陛下春秋正盛,当勤学不辍。”
傅清晏愣了一下。讲学?他确实到了该正式进学的年纪。按照大齐的规矩,皇帝十五岁起便该由翰林院的学士入宫讲学,传授治国之道和经史子集。这件事他之前也听傅砚之提过,只是一直没有正式安排。
“王叔觉得沈知行合适?”
“沈知行是今科状元,才学过人,为人正直,堪当此任。陛下以为如何?”
“那就依王叔所言。”
他心中其实有些不太情愿——不是因为不愿意进学,而是因为一旦有了讲学的师傅,他在御书房的时间就会被占去大半,而傅砚之来御书房的次数本就不多,如此一来,两人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可他不敢拒绝,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傅砚之看出了他眼中的那丝不情愿,却假装没有看到,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臣告退”,便转身离开了。他走得很快,快到傅清晏来不及说出那句到了嘴边的“王叔不留下用膳吗”。
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傅清晏叹了口气,小声对李德全说:“走吧,回御书房。”
他不知道的是,傅砚之之所以安排沈知行入宫讲学,并非仅仅是为了让他进学。三日前的那个夜晚,傅砚之在书房中坐了一整夜。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名字——这些都是他信任的人,是他精心培养的心腹,分布在朝堂各个要害部门。
他在考虑给傅清晏安排讲学师傅的事。这本是早就该办的事,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翰林院的学士虽多,可能入宫为帝师的人却少之又少——不仅要有才学,还要品性端正,更重要的是,不能有任何一方的背景,不能是太后的人,也不能是他傅砚之的人。
三日后,沈知行入宫,正式成为帝师。
傅清晏第一次见到沈知行时,微微愣了一下。他本以为翰林院的学士都是些白发苍苍的老学究,没想到沈知行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斯文清秀,一袭青衫,手持书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书卷气。
“臣沈知行,参见陛下。”
“沈卿免礼。”
“臣奉摄政王之命,入宫为陛下讲学。今日是第一课,臣想先问问陛下——陛下想学什么?”
“朕想学治国之道。”
“治国之道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千头万绪。陛下可知,何谓治国?”
“治国……大概就是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国家繁荣昌盛?”
“说得好。可如何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如何才能让国家繁荣昌盛?”
傅清晏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沈知行没有为难他,而是拿起一本书,翻开第一页:“那臣便从最基础的讲起。今日先讲《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陛下可知,这三纲领是什么意思?”
傅清晏摇了摇头。沈知行便耐心地讲解起来。
“今日就到这里。陛下的悟性很好,假以时日,必有进益。”
傅清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是沈卿讲得好。”
沈知行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行礼告退。傅清晏坐在御案后,看着沈知行离去的背影,心中对这个新来的帝师生出几分好感。
他想,也许进学也不是什么坏事。可他忽然很怀念从前傅砚之在御书房的日子。哪怕傅砚之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批折子,他也觉得安心。现在,傅砚之不来御书房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