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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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古代言情连载中39491 字

第五章:慈宁请安

更新时间:2026-04-03 11:09:17 | 字数:3988 字

半月时光如流水般滑过,御书房中的日子变得规律而寡淡,清晨起身更衣上朝,早朝后在御书房听沈知行讲学两个时辰,午后批阅奏折,傍晚用过晚膳后回寝殿歇息。日复一日,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轨迹。

傅砚之依旧很少来御书房。

早朝上的摄政王永远是那副模样,面色冷峻,目光如刀,三言两语便将朝堂上所有事务处置妥当。

这一日,傅清晏照例在御书房中听沈知行讲学。今日讲的是《春秋》,鲁隐公的故事。

“陛下近日进益颇大。”

“是沈卿教得好。”

“陛下的悟性才是根本。不过臣有一事想问问陛下——陛下近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没有。”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入宫半月,虽然与这个小皇帝相处的时间不长,却已经摸清了他的性子,心思细腻,敏感多思,什么都藏在心里,不愿意让人看透。

“臣多嘴了。陛下若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出来,臣虽不才,或可替陛下分忧一二。”

“真的没有。沈卿多虑了。”

沈知行便不再说什么,行礼告退。走出御书房时,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坐在御案后,手中握着一支笔,却没有写字,只是怔怔地盯着面前的宣纸发呆,眼中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落寞。

沈知行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御书房中恢复了安静。傅清晏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他想起去年夏天,傅砚之曾经在那张石桌上批过折子。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蝉鸣声吵得人心烦,傅砚之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却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折子。他那时坐在傅砚之对面,假装在看书,其实一直在偷偷打量傅砚之的侧脸。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傅砚之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可现在,那张石桌上空无一人,只有落叶和灰尘。傅清晏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御案前。他翻开《资治通鉴》,找到夹着画纸的那一页,小心翼翼地抽出来。

画纸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边角也起了毛,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的。画中的人侧着脸,轮廓冷硬,薄唇微抿,正是傅砚之的模样。他画得其实并不像,线条生涩,比例也有些失调,可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虔诚,像是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珍宝。

傅砚之的书房设在王府后院最深处的独立院落中,院中种满了青竹,四季常青,风过时沙沙作响,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得干干净净。此刻已是深夜,书房中烛火通明。傅砚之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折和密报,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每一页纸,手指时不时地在纸上点一下,像是在标记什么。赵恒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面色有些凝重。

“殿下,西南来的急报。苗疆叛军攻下了两座县城,守将战死,百姓死伤无数。韩忠的援军还在路上,最快也要十日才能赶到。”

“十日?从京城到西南,快马加鞭不过七日。韩忠走了几日了?”

“回殿下,韩将军的大军已经走了十二日。”

“十二日,他是去平叛的,还是去游山玩水的?传令下去,革去韩忠先锋将军之职,命副将周铁山接任,限他五日内赶到西南。若再延误,提头来见。”

“是。那韩将军……”

“押回京城,交兵部议处。延误军机,按律当斩。让他先在大牢里待着,等西南的事解决了再处置。”

赵恒领命,转身便要出去传令。

“等等。”
赵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傅砚之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揉着眉心,像是在思考什么。

“沈知行那边,这几日如何?”

“回殿下,沈大人每日入宫讲学两个时辰,教的都是经史子集。陛下学得很认真,沈大人也夸陛下悟性好。两人相处……还算融洽。”

“还算融洽?”

“是。沈大人性子温和,讲课也生动,陛下似乎挺喜欢他的。”

“喜欢?喜欢就好。”

赵恒觉得殿下的语气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他偷偷抬眼看了傅砚之一眼,见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便不敢再多想,躬身退了出去.

傅砚之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面前的奏折上,却没有看进去。

窗外竹影摇曳,烛火明灭不定。傅砚之坐在光影中,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模样,可握着笔的手却不知不觉地收紧了几分。这半月来,他刻意不去御书房,刻意减少与傅清晏见面的机会,刻意用君臣之别和叔侄之名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他以为时间长了,那孩子自然会明白,会知难而退,会收回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可他没想到的是,那孩子退没退他不知道,他自己倒先乱了。

“该死。”

“殿下?”门外传来赵恒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慈宁宫那边有动静。”

“说。”

“太后今日召见了崔家的几位族兄,在慈宁宫中密谈了两个时辰。席间提到了一件事,崔家想送一位嫡女入宫。”

“送谁入宫?”

“崔家嫡长女崔映月,年十七,据说才貌双全,在京中颇有才名。太后想让她入宫为后。”

“为后?太后这是想把皇帝攥在手心里。”

“殿下,要不要……”

“不必。让她折腾。皇帝才十五岁,选后的事不急。况且就算要选后,也轮不到崔家的人来做这个皇后。”

赵恒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傅砚之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笔,继续批阅奏折。

立后。这是迟早的事。皇帝十五岁了,朝中上下都在盯着这件事。太后想送崔家女入宫,是想把皇帝控制在手中,通过皇后这条线来影响皇帝的意志。

傅砚之手中的笔停了一下。他应该支持选后。一个傀儡皇帝,有了皇后,有了家室,便更加名正言顺,也更加容易掌控。他甚至可以主动替皇帝选一个合适的皇后,一个出身寒门、没有背景的皇后,这样既不会威胁到他的权力,也能堵住朝臣的嘴。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那个孩子要娶妻,要立后,要和别的女人朝夕相处、生儿育女……傅砚之的手猛地攥紧了笔杆。

第二日早朝。

“陛下春秋正盛,后宫空虚,臣以为当尽早选立皇后,以定国本,以安社稷。”崔伯庸站在朝堂中央,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听闻崔氏有女映月,才貌双全,贤良淑德,堪为皇后人选。恳请陛下恩准。”

话音刚落,朝堂上便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傅清晏坐在龙椅上,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弄得有些懵。

“这……”傅清晏下意识地看向傅砚之。

傅砚之站在群臣之首,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崔伯庸,又扫过朝堂上那些交头接耳的朝臣,最后落在龙椅上的少年身上。那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崔尚书,选后是国之大事,岂能草率?崔家女再好,也不过是一家之言。此事容后再议。”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崔伯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傅砚之那双冷厉的凤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摄政王说得是。”

朝堂上恢复了安静,再无人敢提选后的事。

傅清晏坐在龙椅上,悄悄地松了口气。

早朝散后,傅清晏在回御书房的路上,忍不住问李德全:“李德全,你说……摄政王为何不同意崔家的提议?”

“摄政王殿下想必是觉得陛下还年幼,选后的事不急。”

“是吗?”

御书房中,沈知行已经在等着了。今日讲的是《孟子》,沈知行讲得依旧精彩,引经据典,妙语连珠。可傅清晏的心思却不在书上,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早朝上选后的事。

“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事?”

“沈卿,今日早朝上崔尚书提了选后的事,你……你怎么看?”

“选后是国之大事,关系社稷安稳,确实不可草率。陛下年方十五,此事可以缓一缓,不必急于一时。”

“那你觉得……”朕该选后吗?”

“陛下,选后的事,臣以为不必着急。陛下可以先安心进学,等过两年再考虑也不迟。”

傅清晏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陛下,臣今日留一个功课——陛下回去后,将今日所讲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段写一篇心得,明日讲给臣听。”

“好。”

沈知行告退后,傅清晏独自坐在御书房中,拿起笔,铺开宣纸,准备写沈知行布置的功课。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在纸上写下这十个字,看着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忽然觉得这句话放在他自己身上也很合适。他是君,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可在傅砚之面前,他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散了。

傅清晏苦笑一声,提笔开始写心得。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可写到最后,他的笔尖停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纸上最后一行字是——“为君者,当以百姓之心为心,以天下为公。”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讽刺。他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又如何以百姓之心为心?他将笔搁下,将写好的功课折好,放在御案一角。然后从《资治通鉴》中抽出那幅画,借着烛火的光,细细地端详。画中的人依旧冷着脸,薄唇微抿,眉目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王叔,你为什么要阻止选后呢?”

没有人回答他。烛火跳动了一下,将画中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叹息。傅清晏将画重新夹回书中,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御花园中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他想起去年夏天,傅砚之在那棵树下批折子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去找傅砚之,想当面问他为什么不来御书房了,想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呢?告诉他,自己偷偷喜欢了他三年?告诉他,每次看到他都会心跳加速、手足无措?告诉他,自己不想选后,不想娶任何女子,只想待在他身边?

傅清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他不能。他是皇帝,是这天下之主,是傅砚之名义上的侄子。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君臣之别,还有叔侄之名、血缘之亲。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禁忌的,是不被允许的。他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偷偷地喜欢,偷偷地画下那个人的模样,然后在每一个深夜,将那幅画从书中抽出来,借着烛火的光,一遍又一遍地描摹。描摹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看他的人。

“陛下,”李德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傅清晏将画收回书中,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

“走吧。”

他跟着李德全走出御书房,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寝殿走。

傅清晏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御书房对面的宫墙阴影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安静地站在那里,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月光透过宫墙的缝隙洒下来,照亮了那张冷峻的脸。是傅砚之。

夜风拂过宫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傅砚之在阴影中站了很久,直到那个瘦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的尽头,才转身离开。他的步伐依旧从容,面色依旧冷峻,可心底那根细小的刺,又往深处扎了几分。扎得他隐隐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