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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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古代言情连载中51202 字

第六章:选秀风波

更新时间:2026-04-03 12:59:13 | 字数:4006 字

慈宫宁请安,是每月初一和十五的规矩。傅清晏不大愿意去慈宁宫。

“陛下,太后娘娘昨日遣人来说,今日崔家的表姑娘也在,说想见见陛下。”

傅清晏的脚步顿了一下。傅清晏对这些事并不是全无所知。两方角力,他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争夺的肉。

“走吧。”

慈宁宫到了。殿门大开,宫女和内侍分立两侧,见了他齐齐跪下行礼。傅清晏迈过门槛,一眼便看到太后坐在凤座上,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傅清晏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给太后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帝快起来。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傅清晏直起身来,在太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不去看那个站在太后身旁的女子。可太后显然不打算让他如愿。

“皇帝,这是你崔家的表姐映月,你小时候见过的,还记得吗?”

“臣女崔映月,参见陛下。”

“表姐免礼。”

太后看出他的不自在,笑了笑,拉过崔映月的手,轻轻拍了拍:“映月这丫头琴棋书画都略通一二,尤其是画艺,师从名家周夫子,在京中颇有名气。皇帝若是有闲,不妨让映月陪你赏赏画、解解闷。”

“皇帝日日读书批折子,也该有些消遣才是。整日闷在御书房里,仔细闷坏了身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关心,又不好拒绝。

“多谢母后关心。”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拉着崔映月说了几句家常。好不容易熬到太后说“皇帝公务繁忙,哀家就不多留了”,傅清晏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儿臣告退。”

“皇帝,下月初一是映月的生辰,哀家想在慈宁宫办个小宴,皇帝若是有空,不妨来坐坐。”

傅清晏的脚步顿了一下,“儿臣知道了”,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走出慈宁宫的大门,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傅清晏一路沉默地走回御书房。进了御书房的门便一屁股坐在龙椅上,端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大口。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资治通鉴》上。那幅画还夹在书页中,露出一角,墨迹斑驳。

“陛下可是身子不适?”

“没有。朕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李德全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御书房中只剩下傅清晏一人。他趴在御案上,将脸埋在臂弯里,闭上眼睛。傅清晏将脸埋得更深了些,肩膀微微颤抖。他不敢哭。他是皇帝,是天子,九五之尊,不能因为这种事哭。可他真的好难过,难过得像是心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空荡荡的,风一吹就疼。

“王叔……”

傅砚之在兵部议事直到傍晚。

西南的战事有了转机——周铁山接任先锋将军后,日夜兼程,五日之内赶到了西南,与苗疆叛军展开激战,连夺两城,暂时稳住了局势。朝堂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半,傅砚之却丝毫没有松懈。

苗疆叛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背后牵扯着西南几大土司的势力博弈,不是打一两场胜仗就能解决的。他在兵部的沙盘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与几位将军反复推演战局,直到天色暗下来,才结束了议事。

“殿下,”赵恒见他走出兵部,迎上来低声禀报,“今日陛下去了慈宁宫请安。太后那边,让崔家姑娘见了陛下。崔映月,崔家嫡长女。太后留她在慈宁宫待了半个时辰,还邀陛下下月初一去参加她的生辰宴。”

“陛下什么反应?”

“属下的人只远远看着,说陛下出来时脸色不太好,走得很快,回了御书房就把自己关在里面,连晚膳都没怎么用。”

“没怎么用膳?”

“是。李德全说,陛下只喝了几口汤,便说没胃口,让人撤了。”

傅砚之没有说话。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从绚烂的金红色变成沉闷的灰紫色,最后被夜色吞没。宫灯次第亮起,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

他想起那个孩子吃东西的模样。小时候从冷宫中出来时瘦得皮包骨头,吃东西时狼吞虎咽,像是怕下一顿就没得吃了。后来渐渐好了,饮食规律了,人也长了肉,可胃口一直不大好,遇上不合口味的饭菜便吃得很少。他曾经让人专门盯着御膳房,每日的菜谱都要过目,确保小皇帝吃得好、吃得饱。

“去御膳房,让他们做一碗桂花藕粉,送到御书房去。”

“殿下,陛下午后才从慈宁宫出来,这会儿怕是已经回寝殿了。”

“那就送到寝殿。就说是御膳房新做的,让他尝尝。”

他跟着殿下十年,太了解殿下的性子了。殿下做事从来都是有目的的,每一件事都有其深意,可这件事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深意。

傅砚之站在原地,看着赵恒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傅清晏在寝殿中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太后那张笑得慈祥的脸,一会儿是崔映月温婉的眉眼,一会儿又是傅砚之冷硬的面容。这三张脸在他脑海中交替出现,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桂花香,是内侍们用桂花熏过的。这香气让他想起去年秋天,傅砚之曾经让人送过一盒桂花糕到御书房。那桂花糕做得精致,每一块都压成花朵的形状,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的甜香。

他舍不得一次吃完,每天只吃一块,吃了整整十天。最后一块他留了很久,久到糕点都硬了,他还是舍不得扔。后来那块糕点被李德全收拾的时候扔掉了,他还为此难过了好几天。现在想想,真是傻得可笑。可他就是这样一个傻人,傻到为了一块糕点难过好几天,傻到偷偷喜欢一个人三年不敢说出口,傻到明知道没有结果还是放不下。

“陛下,”门外传来李德全的声音,“御膳房送了一碗桂花藕粉来,说是新做的,让陛下尝尝。”

“送进来吧。”

门开了,李德全端着一只白瓷碗走进来,碗中盛着晶莹剔透的藕粉,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碎,香气扑鼻。傅清晏接过碗,用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到最后一口时,忽然停了下来。

“李德全,这藕粉是谁让送的?”

“是御膳房送来的,说是新做的……”

“朕问的是,谁让御膳房做的。”

“这个……奴才也不知道。许是御膳房自己做的……”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李德全如蒙大赦,端着碗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黑暗中,傅清晏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金龙纹。他知道那碗藕粉不是御膳房自己做的。御膳房的人不会在深夜专门做一碗藕粉送到皇帝的寝殿来,更不会做桂花口味的——他记得自己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喜欢桂花。

除了一个人。三年前他从冷宫中出来的第一个秋天,傅砚之曾经带他在御花园中散步。那天桂花开了,满园都是甜香。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傅砚之便折了一枝桂花递给他。

“喜欢桂花?”

他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枝桂花捧在手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从那以后,每年秋天,他的寝殿里都会有桂花。都是傅砚之让人送来的。

可今年秋天,桂花又开了,他却什么都没有收到。直到今晚,这碗桂花藕粉。傅清晏将脸埋进被子里,鼻子酸酸的,眼眶发热。他知道那碗藕粉是傅砚之让人送来的。一定是。只有傅砚之知道他喜欢桂花,只有傅砚之会记得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可他不明白,傅砚之为什么要这样做。既然要疏远他,为什么不彻底一些?既然不来御书房,不见他,不和他说话,为什么要在深夜让人送一碗藕粉来?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门外的人站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烛火跳了又跳,终于熄灭了一盏。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道修长的身影闪了进来。月光从门缝中透进来,照亮了那张冷峻的脸。是傅砚之。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龙床上那个裹成一团的被子上。被子微微起伏,呼吸均匀,那孩子睡着了。傅砚之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迈步走过去。他走到龙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缩在被子里的人。

堂堂摄政王,深夜潜入皇帝的寝殿,就为了看一个孩子睡觉?他一定是疯了。从赵恒那里听说那孩子没怎么用膳,又听说他在慈宁宫见了崔家女后脸色不好,他的心就一直悬着,怎么也放不下来。他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那孩子吃不吃东西、见不见崔家女,都与他无关。可他的脚不听使唤,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寝殿门前。

他伸出手,想将那被子往下拉一拉,露出那孩子的脸来。手指触上被角的瞬间,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不要碰。不要靠近。不要让自己陷进去。

他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可目光却像是被什么黏住了一般,无法从那张熟睡的脸上移开。被子里的少年动了动,翻了个身,脸从被子里露了出来。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清秀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浅。

傅砚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猛地转过身,大步往外走。他推开门,走出寝殿,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带着桂花的甜香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殿下?”赵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回府。”

赵恒不敢多问,连忙跟上。傅砚之大步流星地走出宫门,上了马车。马车辘辘地驶出宫城,穿过长安街,往摄政王府的方向去。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全是方才月光下那张安静的睡颜。那孩子瘦了。这是他在床边站了那么久得出的结论。脸颊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了,下颌的线条比之前更锋利了,肩膀也更单薄了。穿着龙袍时看不出来,可躺下来被子一裹,就显得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像一只没有长大的幼猫。

傅砚之睁开眼,目光落在马车顶棚上,眼底是一片幽深的暗色。他想起那孩子在慈宁宫见了崔家女后脸色不好的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那孩子不愿意选后。他不愿意。

这不是什么难猜的事。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人安排着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为妻,换了谁都不会愿意。更何况那个孩子心里……傅砚之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微微的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选后的事,他本来就不打算让崔家如愿。不是为了那个孩子,而是为了朝堂的平衡。崔家已经有了一个太后,再出一个皇后,这天下就要姓崔了。他辛辛苦苦夺回来的权力,不可能拱手让给旁人。

这只是朝堂上的博弈,与私人感情无关。与那碗桂花藕粉无关。与今夜他鬼使神差地走进那孩子寝殿的事无关。傅砚之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最深处。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前停下,他下车,走进府中,穿过长长的回廊,回到书房。

书房中依旧点着灯,桌上摊着未批完的奏折。他坐下来,拿起笔,翻开奏折,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他将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