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王府夜宴
“陛下今日气色真好。”李德全在一旁笑着奉承,“可是做了什么好梦?”
傅清晏从铜镜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耳根微微红了一红。他确实做了一个梦。梦里傅砚之坐在御书房中批折子,他在一旁看书,窗外桂花开了,香气飘进来,傅砚之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过来”。
他走过去,傅砚之便折了一枝桂花递给他,就像三年前那个秋天一样。他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傅砚之的手指,那手指微凉,却让他整个人都烫了起来。然后他就醒了。醒来时心跳得厉害,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陛下,该上朝了。”
傅清晏回过神来,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走出寝殿。
早朝依旧是老样子。百官分列两侧,傅砚之站在最前面,一身玄色朝服,玉冠束发,面容冷峻。他今日看起来精神不错,眼下没有青痕,显然昨晚睡得很好。傅清晏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他不敢多看,怕被人发现,更怕被傅砚之发现。
可他还是忍不住。那一眼已经让他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他假装在听朝臣奏事,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梦里傅砚之说“过来”时的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柔。虽然他知道那只是梦,现实中的傅砚之永远不会用那种语气和他说话。
早朝散后,傅清晏照例去御书房听沈知行讲学。
“陛下近日进益很快,”讲完今日的课程,沈知行由衷地赞叹,“臣听说陛下昨晚还写了一篇心得,可否让臣看看?”
傅清晏将那篇关于“民为贵”的心得找出来递过去。沈知行接过来看了一遍,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
“陛下写得好。”他说,“尤其是这句‘为君者当以百姓之心为心’,说到了根本。陛下能有这样的认识,是万民之福。”
“沈卿,你觉得朕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吗?”
“陛下已经在成为一个好皇帝的路上了。”
“可是,朕连自己的事都做不了主。”
沈知行在心中叹了口气,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他换了一个轻松的语气:“陛下,今日的功课是——”
“朕知道,将今日所讲的‘为政以德’写一篇心得。”
沈知行点了点头,行礼告退。
下午,傅清晏批完了奏折,百无聊赖地在御书房中踱步。今天的奏折不多,而且都是些例行公事的事,没有什么需要费神思量的。他批完后便无事可做,书也看完了,字也练完了,连那幅藏在书中的画都拿出来看了好几遍。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御花园的一角,几株桂花树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香气随着风飘进来,甜得发腻。他想起昨晚那碗桂花藕粉,心中又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那碗藕粉,到底是不是傅砚之让送的?
“李德全,摄政王今日在做什么?”
“回陛下,摄政王殿下今日上午在兵部议事,下午在府中处理公务。听说西南的战事有了进展,殿下最近一直在忙着调兵遣将。”
傅清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西南战事。他记得这件事。苗疆叛乱,朝廷派兵镇压,韩忠贻误军机被撤职,周铁山接任后连打了几场胜仗。这些事他都知道,因为每一封军报都会送到御书房来,他虽然不用做决定,但傅砚之会让人给他看一份。
“陛下,奴才听说了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奴才听说,太后娘娘那边又在张罗选后的事了。这次不只是崔家女,还拉了几位朝中重臣的千金,说是要给陛下办一个选秀。”
傅清晏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这两日的事。太后娘娘已经让人拟了名单,听说有七八家,都是京中名门望族的姑娘。陛下,您看……”
“朕知道了。下去吧。”
李德全不敢再多说,躬身退下。御书房中又只剩下傅清晏一人。
傅清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的甜香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的苦涩。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字。他写的是沈知行今日讲的“为政以德”四个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到“德”字的最后一笔时,他的手腕忽然一抖,笔锋歪了,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墨痕。
他看着那道墨痕,忽然觉得,这道墨痕就像是他的命运——原本应该是工工整整、顺顺当当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歪掉,就会失控,就会变成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本不该喜欢傅砚之的。
他是皇帝,傅砚之是他的臣子,是他的叔父,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别、叔侄之名、血缘之亲,隔着一整个朝堂的算计和博弈,隔着无数人的眼睛和嘴巴。
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不被允许的,是注定没有结果的。可他控制不住。就像这道墨痕,他明明想写得工工整整,可笔锋就是歪了,墨就是洇开了,收都收不回来。
傅清晏放下笔,将那幅写坏的字揉成一团,扔到一旁。他重新铺了一张纸,提笔蘸墨,这一次他写的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写完这十个字,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将这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和那幅画夹在一起,藏进《资治通鉴》的书页中。
慈宁宫中,太后正与崔映月对弈。
“映月,昨日见了皇帝,你觉得如何?”
她落下一子,轻声回答:“陛下龙章凤姿,气度不凡。”
“哀家问的不是这个。哀家问你,你觉得皇帝这个人如何?”
“陛下看起来有些孤单。”
“哦?你觉得他孤单?”
“是。臣女在慈宁宫见了陛下两次,总觉得陛下虽然坐在龙椅上,可身边好像没有什么能说话的人。他看人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
“你说得不错,皇帝确实孤单。他从小在冷宫中长大,没有父母疼爱,没有兄弟姐妹相伴,后来又被人当成傀儡摆布。这偌大的皇宫,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更大的冷宫罢了。”
崔映月听着这话,心中微微发酸。她想起昨日在慈宁宫中见到的那个少年——清秀的面容,单薄的身形,端正的坐姿,还有那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确实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倨傲,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看穿的脆弱。
“太后娘娘,臣女有一事想问。”
“你说。”
“陛下他对选后的事,是什么态度?”
“皇帝没有表态。不过哀家看得出来,他不太愿意。”
“不愿意?是因为臣女不够好吗?”
“不是你的问题。皇帝还小,对男女之事没有什么概念。他从小在冷宫中长大,身边除了太监就是宫女,没有和同龄的女子相处过,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婚事感到抗拒,也是人之常情。”
“你想入宫吗?”
“臣女……愿意。”
“好孩子,哀家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她见过傅清晏两次,两次都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可就是那两眼,让她对这个少年皇帝生出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长得好看,这是毋庸置疑的。清秀的面容,干净的气质,还有那双像是会说话的眼睛,比京中任何一个世家公子都要出众。
她想靠近他,想了解他,想成为那个能让他不再孤单的人。这是少女的心思,单纯而炽热,不掺杂任何功利和算计。可太后看重的,显然不是这些。
“映月,哀家让你入宫,不只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你应该明白,崔家在这朝堂上的处境,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光。”
崔映月点了点头。她当然明白。崔家虽然出了一个太后,在朝中也有不少门生故旧,可摄政王傅砚之权倾朝野,将朝政牢牢把持在手中,崔家根本插不进手。太后让她入宫为后,一方面是希望她能得到幸福,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借助皇后的身份,为崔家在朝堂上争取更多的话语权。她理解太后的苦心,也愿意为家族出一份力。可这并不妨碍她同时期待一份真挚的感情。
“臣女明白。”
“太后,摄政王他对陛下,到底是什么态度?”
“这个问题,哀家也想知道答案。傅砚之这个人,哀家看不透。他对皇帝,有时候像是在保护一件珍贵的器物,有时候又像是在摆弄一枚棋子。哀家不知道他对皇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但哀家知道一件事,他绝不会让任何人轻易靠近皇帝。包括你,包括哀家,包括这天下任何人。”
“那臣女该怎么办?”
“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傅砚之不得不让步的时机。”
崔映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夕阳西沉,慈宁宫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檀香的苦涩。太后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这座皇宫,从来就不是一个能让少女的单纯心思安然生长的地方。
摄政王府,书房。
傅砚之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密报,面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密报是赵恒刚刚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太后这几日的动向——选秀名单的拟定、与几位朝中重臣的密谈、崔映月在慈宁宫中的表现,甚至连崔映月说的每一句话都写得清清楚楚。
“选秀。太后倒是急得很。”
“殿下,要不要阻止?”
“不必。让她折腾。”
“殿下不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崔家女成了皇后,太后就能翻出什么浪来?”
选秀的事,他不能阻止,也没有理由阻止。皇帝选后是名正言顺的事,他没有立场反对。更何况,太后那边已经在朝堂上造势,如果他强行阻止,反而会落人口实,让人觉得他有意把持皇帝的后宫。
可他也不想让崔家女入宫。不是因为那孩子不愿意,而是因为——崔家女一旦成了皇后,太后的势力就会渗透到后宫,到时候他再想完全掌控皇帝,就会多一层阻碍。这是朝堂上的博弈,与私人感情无关。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赵恒,”他开口,“这几个人,你去查一查。看看他们家的姑娘,有没有合适的。”
赵恒凑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微微一怔:“殿下,这是……”
“选秀的名单。”傅砚之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公事,“太后那边有名单,我们这边也要有。皇帝选后,不能只让崔家一家说了算。”
赵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傅砚之的意思。殿下不是要阻止选秀,而是要插一脚,把水搅浑。太后想推崔家女,殿下就推别家的姑娘,两方角力,最后谁能胜出还不一定。
“属下明白了。”赵恒领命退下。
书房中重新安静下来。傅砚之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月光如水,竹影摇曳,夜风拂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辉洒在竹叶上,洒在书案上,洒在他冷硬的侧脸上。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最深处。那根细小的刺,又往深处扎了几分。